賈玉寶 ：榮國府員工薪酬考

米樂星

    榮國府這家大公司也講月薪制，當(dāng)時叫月例錢，女主子（領(lǐng)導(dǎo)）、丫頭們（員工）人人有工資可拿。不同職級的員工薪酬和現(xiàn)在一樣，差距拉的很大。
    比如，王夫人的月薪為二十兩，晴雯的月薪為一吊，兩人月薪的差距為三十倍（不同貨幣單位換算據(jù)附文，下同），純以職級差距論至少相差四級。
    雖然從整體上看，賈府公司治理機制仍然屬于大鍋飯，計劃經(jīng)濟(jì)式的國企，員工薪酬也多屬于定例，幾十年不變，但員工薪酬已經(jīng)能夠做到和工作績效直接掛鉤，工作績效好的員工可以很快升遷，薪酬待遇也很快翻番。比如襲人，就是在王夫人看來工作表現(xiàn)突出，不僅月薪從一兩銀子升為二兩銀子外加一吊錢，管理職級也從基層干部（大丫頭）升為中層干部（準(zhǔn)姨娘）。

鳳姐提供的工資清單
    我們先從大管家鳳姐那里看看榮國府的工資發(fā)放清單。
    在《紅樓夢》第36回中，先是平兒就家人在金釧死后常來孝敬時對鳳姐說，“如今太太（指王夫人）房里有四個大的，一個月一兩銀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個月幾百錢。如今金釧兒死了，必定他們要弄這一兩銀子的巧宗兒呢�！边@也就是說，王夫人有四個大丫頭，還有數(shù)個小丫頭，大丫頭月薪一兩，小丫頭月薪幾百錢（且算五百錢，折合三錢銀子），小丫頭也算四個的話，那么僅王夫人的丫頭們一月的總工資五兩二錢銀子，再加上王夫人本人的月例二十兩，僅王夫人一處的月工資就是二十五兩之多。
    接下來，鳳姐在向王夫人落實誰來遞補金釧職位時，敘及了一干人等的月薪。這包括：賈母有大丫頭八個，每人月薪一兩（襲人原為賈母丫頭，借給寶玉使喚，工資仍在賈母丫頭分例上列支）。文中沒有提到賈母的月例，但她一出手就能給寶釵、鳳姐等二十兩過生日，她的月例至少應(yīng)是王夫人的兩倍或兩倍以上，再加上八個大丫頭、數(shù)個小丫頭的，且算為六十兩。
趙姨娘、周姨娘月例每人二兩，趙姨娘之子賈環(huán)月例二兩加四串錢。姨娘每人兩個丫頭，每個丫頭月例一吊（后減為五百錢）。以上合計約五兩銀子。
    寶玉房里的晴雯、麝月等七個大丫頭，每月人各月錢一吊，佳蕙等八個小丫頭每人各月錢五百。另探春在56回改革時還提到：“凡爺們的使用，都是各屋領(lǐng)了月錢的。環(huán)哥的是姨娘領(lǐng)二兩，寶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襲人領(lǐng)二兩，蘭哥兒的是大奶奶屋里領(lǐng)。”這就說明，寶玉的月例和賈環(huán)一樣都是二兩，估計賈蘭也是二兩。如此一來，開給怡紅院的月工資約為十兩。另外，寶玉、賈環(huán)、賈蘭另有上學(xué)雜費（吃點心或買紙筆費用）每人每年八兩銀子。
    第43回為鳳姐湊份子過生日時，又提到了月例錢數(shù)字。賈母道：“姑娘們不過應(yīng)個景兒，每人照一個月的月例就是了�！惫媚飩冎傅氖怯�春、探春、惜春，他們的月例銀在第56回探春有提及，是每人每月二兩。探春還稱她們“一月所用的頭油脂粉，每人又是二兩”。她們的大丫頭如司棋、待書、入畫等，月例比照晴雯也應(yīng)該是每人一吊。黛玉和她的大丫頭紫鵑、小丫頭雪雁，參照上例也分別是二兩、一吊和五百錢。大致算來，迎春、探春、惜春和黛玉并她們的大小丫頭的月例銀總計在十二兩銀子左右，如果再加上四個人每人每月二兩的頭油脂粉錢，合計為二十兩銀子左右。
    此外，李紈、鳳姐的月例應(yīng)低于王夫人的二十兩，按照折半原則，且算作十兩，她們的大丫頭、小丫頭按各一吊、五百錢計算，兩處相關(guān)月例匯約總為二十三兩。
    如此以來，榮國府對女主子(及其子女)、丫頭的月工資支出（尚不包括男性管家，眾多的男仆役、老婆子等）約為一百七十兩。
    不過，榮國府給員工的福利待遇還是好的，丫頭們享有醫(yī)保，看病公費報銷，住房不花錢，吃飯不花錢，逢年過節(jié)還給做工作服，她們的月薪扣除個人不多的開支外，是大有剩的。正因為此，當(dāng)賈母倡導(dǎo)大家為鳳姐湊份子過生日時，平兒、鴛鴦、襲人、彩云等大丫頭才能夠每人一兩或二兩的出；而邢岫煙也才能把二兩月例銀中的一兩送出去給父母用。

難得的薪酬改革
    榮國府的月例錢雖然多是定例，少有更動，但也不是一層不變的，其間涉及到若干薪酬管理改革。
    首先，它敢于打破大鍋飯，把薪酬和工作績效直接掛鉤。典型的例子就是襲人。她原是最高決策者賈母身邊的工作人員，因為工作出色，被派去當(dāng)了怡紅院的大丫頭，管理著怡紅院近二十人的丫頭團(tuán)隊，也屬于基層干部了。按說她的直接領(lǐng)導(dǎo)應(yīng)該是鳳姐，但襲人有心計，她時不時地跑到榮國府的實際當(dāng)權(quán)者王夫人那里匯報工作，取得了王夫人的高度信任。于是，由王夫人做主，將襲人的月例錢從一兩升為二兩外加一吊錢，并變在賈母大丫頭處列支為從王夫人月例中列支，同時授予她準(zhǔn)姨娘的新領(lǐng)導(dǎo)職級。
    其次，財會部門直接參與公司管理，可視情況對員工薪酬作出調(diào)整，總經(jīng)理或代總經(jīng)理一般不會干預(yù)。前面所說周趙兩位姨娘的大丫頭月例原為一吊，后來減為五百錢，就是榮國府賬房商議的結(jié)果。事見36回榮國府代總經(jīng)理鳳姐對總經(jīng)理王夫人的工作匯報：“姨娘們的丫頭，月例原是人各一吊。從舊年他們外頭商議的，姨娘們每位的丫頭分例減半，人各五百錢�！兵P姐所言的“他們外頭商議的”，就是財會部門商議的。
    面對這項商議，鳳姐曾經(jīng)不止一次提出過反對意見，卻依然無效，這部分說明了榮國府財會部門的相對獨立性。如鳳姐的陳述：“這個事我不過是接手兒，怎么來，怎么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說了兩三回，仍舊添上這兩分的。他們說只有這個項數(shù)，叫我也難再說了�！�
    三是實施了新的薪酬改革，該項改革由探春完成。具體涉及到三項：一是將寶玉、賈環(huán)、賈蘭每人每年八兩的上學(xué)雜費裁掉。理由是三人都有月例錢，“怎么學(xué)里每人又多這八兩？原來上學(xué)去的，是為這八兩銀子！從今兒起把這一項蠲了�！�二是將迎春、探春、惜春等人每月每人另加的頭油脂粉錢二兩裁掉。理由是“這又同才剛學(xué)里的八兩一樣，重重疊疊，事雖小，錢有限，看起來也不妥當(dāng)�！比�是讓有專業(yè)技能者承包大觀園花草果木，允許額外賣錢創(chuàng)收。
    四是不間斷為公司更換新的血液，降低成本支出。比如丫頭們做到一定年限，就要更換，將她們外放或配給小廝，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退休制；而新的丫頭進(jìn)來，需要從基層做起，工資待遇自然也會低的多。
    五是在公司遭遇經(jīng)濟(jì)困難之時，果斷裁撤冗員，降低成本支出。賈府被抄家后，立刻縮小了公司各部門的人員編制。
    當(dāng)然，榮國府人治的成分還是太大，如鳳姐就利用其職權(quán)，把員工的工資延期支付，用來為個人發(fā)放高利貸，由于沒有紀(jì)檢、稽核部門，當(dāng)然也沒有工會組織，員工大多敢怒不敢言。第39回平兒就對襲人說：“這幾年拿著這一項銀子，他的公費月例，放出去，利錢一年不到，上千的銀子呢！”

附：《紅樓夢》貨幣單位兌換考
    《紅樓夢》里的月例錢用了兩、吊、（文）錢、串幾種貨幣單位，這里有必要作一個換算。
    兩是清朝的基本貨幣單位，過去一兩約等于一千文制錢，俗稱一千錢。一吊等于一千文錢，這個約定俗成。不過一兩和一吊的兌換屢有變化。清前期基本是一兩銀兌一千文（即一吊），鴉片戰(zhàn)爭后，由于白銀大量外流，銀價高漲，有時一千五百錢、一千六百錢甚至還要多才能兌換一兩銀子。
    康雍之交，時局混亂，一兩足紋銀官價兌換二千文制錢，但民間兌換遠(yuǎn)低于此數(shù)。王夫人既然在36回說“你寶兄弟也并沒有一兩的丫頭”，而晴雯等大丫頭的月例又明寫是一吊，這就是說，在《紅樓夢》故事發(fā)生的雍乾年間，一兩銀子已大于一千制錢即一吊錢，但又少于之前的兩千錢兌換標(biāo)準(zhǔn)和后期的一千六百錢兌換標(biāo)準(zhǔn)，這里且以一兩銀子兌一千五百文制錢即約等于一點五吊計算。
    至于串，36回鳳姐就說，趙姨娘月錢二兩，另有賈環(huán)的二兩，“共是四兩，另外四串錢”。17回元春省親時又提到：“清錢一百串，是賜與賈母、王夫人及諸姊妹房中奶娘眾丫鬟的”，“外有清錢五百串,是賜廚役、優(yōu)憐、百戲、雜行人丁的”。 舊時以制錢一百文為一串，足串謂十足一百文。這里的一串錢不應(yīng)是一千文，而應(yīng)是一百文，四串錢就是四百文。
第63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時還提到了另一個“錢”的單位。襲人對寶玉說：“我和晴雯、麝月、秋紋四個人，每人五錢銀子，共是二兩。芳官、碧痕、小燕、四兒四個人，每人三錢銀子，他們有假的不算，共是三兩二錢銀子�！边@里的“錢”應(yīng)該是兩的下屬單位，即一兩等于十錢，一錢等于十分，一分等于十厘。和前面提到的一千錢的“錢”不是同一貨幣單位。
    那么，當(dāng)時的銀兩購買力如何呢？39回劉姥姥二進(jìn)榮國府，正趕上史湘云大擺螃蟹宴，劉姥姥為此算過賬：“這樣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錢，五五二兩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兩銀子。阿彌陀佛！這一頓的錢夠我們莊家人過一年的了�！边@表明，當(dāng)時一斤螃蟹的購買價值為五分，也就是零點零五兩銀子，約等于七十五文錢。劉姥姥所指的“這樣螃蟹”是個大的螃蟹，按書中周瑞家的說法“一斤只好秤了兩個三個”，那么一般的螃蟹價格要低些。劉姥姥是四口之家（女兒、女婿狗兒、外孫板兒），二十多兩銀子夠他們四人過一年的，那么他們每月人均消費為四錢。
    史景遷所著的《曹寅與康熙》一書引用了J.L.Granmer-Byng所編的《中國使團(tuán)》中馬噶爾尼1793—1794年出使中國期間寫過的一篇文章。馬氏文章稱，他估計一個中國的農(nóng)民一年有十八兩銀子就可以生活了。1794年為乾隆五十九年，當(dāng)時一兩銀子兌換一千文制錢，比劉姥姥所處的時代晚了五、六十年，但也可以作一參照。

[ 本帖最后由 米樂星 于 2009-4-17 11:23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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