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塘的風(fēng)水(轉(zhuǎn))

繡花和尚

朝飲木蘭之墜露兮，
夕餐秋菊之落英；
茍余情其信靖以練要兮，
4 ]) m1 y  ^* ^1 X; I長頷亦何傷。 　　　　　　
) W% G  Q4 W2 f0 [5 t0 h; D- h——屈原 　　

4 o# t% D$ a' V% p2 O3 O8 j0 m嚴(yán)家陳莊的嚴(yán)家老屋座落在練潭河南，菜子湖西，白虎山麓的一塊坡地上。老屋的結(jié)構(gòu)叫研究氏族社會(huì)科學(xué)的專家看了一定很感興趣。十幾戶人家的房屋一字長蛇陣地聯(lián)起來排開去。當(dāng)中有個(gè)走道，兩排屋檐遮掩，下起雨來，左鄰右舍串門都不用打傘。一字長蛇陣的中間是個(gè)大穿道——不是穿堂，因?yàn)殛惽f的嚴(yán)家子孫沒有一戶富到做得起穿堂的程度，連個(gè)門框都安不起，所以只能叫“穿道”。 　　啟純回得家來，做了一件大得人心的好事，把穿道頂上的小龕修了一下，那里面供著本莊已故祖先的神位，他把那些靈牌也一一裝修一新。所以和莊里人結(jié)下很好的人緣。 　　

+ Q8 ?1 C) G. E, _- i* `4 R7 S這條“長蛇”的蛇頭朝南，莊頭上有個(gè)石砌的大祖墳，碑上字跡模糊了，誰也說不清它的年代和名姓。不過，陳莊的人充分提高這些“圣地”的使用價(jià)值，譬如老墳頭上可以曬山芋干，穿道的祖宗牌位下就可以打山芋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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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gè)祖墳前有兩棵大白果樹，鴻六就和鴻寶在這里抓螞蚱，捉蜻蜒，玩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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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果樹前面有條溝，下游通向一條小河汊，河汊的水就流進(jìn)菜子湖。溝的上游通向一口大塘。假若把嚴(yán)家老屋比作弓弦，這條溝就好比弓背，彎著腰伸到莊北頭的這口塘。鴻六和鴻寶到春天就喜歡在溝里捉“蛤蟆骨都”，即蝌蚪。老舍出了個(gè)畫題考齊白石，叫“十里蛙聲出清泉”。現(xiàn)在，我把它偷來，換三個(gè)宇，叫“半里蛙聲出荷塘”。這溝只有半里長，蝌蚪們的媽媽都在溝上頭的那口大塘里。春去夏來，大塘長滿荷葉，呱呱的蛙聲叫得好不熱鬧，配上塘邊柳樹上的知了， “知……知……”的歡唱，簡直象一首賞心悅耳的夏夜奏鳴曲。人管叫這塘做“蛤蟆塘”。塘名的另一個(gè)由來，是塘北有個(gè)小山崗，象個(gè)蛤蟆蹲在那里，探著頭朝塘里喝水。這個(gè)小山崗就叫蛤蟆地，塘就叫蛤蟆塘。陳莊嚴(yán)家子孫的祖墳都葬在蛤填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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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繡花和尚 于 2009-4-2 13:33 編輯 ]

繡花和尚

蛤蟆地恰在白虎山腳下，遠(yuǎn)看好象白虎伸著前爪踏在蛤蟆背上。所以陰陽先生講這塊地風(fēng)水不好，出不了人。陳莊的人都相信天命，因此都安分守己，不作非分之想。夏夜，孩子們跳進(jìn)塘里洗澡，大人們就坐在樹下，或搶在蛤蟆地的風(fēng)頭上乘涼。小奶奶進(jìn)莊后，也吸引了不少姑娘、媳婦、大妹子、二嫂子，每到吃過晚飯洗罷鍋，就奔她而來，以她為核心，圍坐聽她講楓樹灣，振風(fēng)塔，安慶的聯(lián)升客棧，桐城的陳家祠堂，姜高琦出殯，陳調(diào)元?dú)⑷恕�…儼然是道道地地的天方夜譚。有時(shí)聽得拍手大笑，有時(shí)也會(huì)鼻涕一把淚一把。 　　鴻寶和莊里的幾個(gè)男孩格外在鴻六面前獻(xiàn)殷勤，光著屁股跳到塘里摘荷葉，摘荷花，摘蓮蓬爭先恐后向她進(jìn)貢。鴻六把荷葉挖個(gè)洞，套在脖子上，把蓮須掛在耳朵上，就唱《烏金記》鬼媽媽的“抓你的魂”，把些男孩嚇的神嗽鬼叫滿坡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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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  P  }% M8 ]4 Y; }6 p  ^　　“死丫頭!瘋么事！”啟純用棍子搗著地吆喝著。

　　“鬼來了！鬼來了!”鴻寶他們又驚又樂地亂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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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住!”啟純怒吼道： “人不學(xué)，學(xué)鬼!以后再學(xué)，打斷你的兩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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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鴻六嚇的趕快抓去荷葉，扔掉蓮須，躲到奶奶膝下。奶奶正在講蔡鳴風(fēng)辭店呢！奶奶唱不來黃梅調(diào)，只會(huì)哼家鄉(xiāng)的茶馱小調(diào)。講到傷心處，總是“滿座重聞皆掩泣”。這時(shí)，小奶奶就會(huì)哼起——

　　　　小小茶棵矮墩墩，
- [  x! _1 L4 V+ |% D% U- z　　　　手扶茶棵嘆一聲，
　　　　白日摘茶摘到晚，
　　　　晚上炒茶到五更，
　　　　沒得（你小）盤纏怎回（喲）程！

# y* }' Z4 e+ v) y" @9 z鴻六象應(yīng)聲蟲一樣，接著就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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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白菜喲，地里黃喲，
　　　　賣了妹妹，沒了娘喲……

把悲劇氣氛推向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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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 |" `# Y: W3 a　　樂極生悲，悲極也能生樂，馬上就會(huì)有位二嬸一句話就把這沉悶的空氣挑破——

　　“喲，鴻六唱的真好聽!”

7 G) V% y8 z" T! a1 X　　“對(duì)!對(duì)！真好聽！真好聽!”馬上七嘴八舌地就歡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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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小臉真象神仙下凡，這小嗓子真象……”二嬸講到這里一下哽住，想不出什么恰當(dāng)?shù)男稳菰~。什么“玉潤珠圓”啦，“響遏行云”啦……陳莊的男女老幼都講不出來；什么“象黃鶯的歡唱”，“象杜鵑的悲歌”……陳莊的老少爺們也生疏得很。還是有位很富有想象力的大姐一句話就填補(bǔ)了這個(gè)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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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C: C/ ?' @5 }/ K　　“這小噪子，真象我們蛤蟆塘的蛤蟆叫！”

　　“真的！真象蛤蟆那樣嘣嘣脆！”

　　“比蛤蟆叫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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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6 x$ `" ~# o  ^: ]0 d/ y) K3 R　　“比蛤蟆叫的好聽！”

　　又是七嘴八舌掀起一陣歡騰。

繡花和尚

以后陳莊的人說到嚴(yán)鳳英的嗓子好，主要是占了蛤蟆地的風(fēng)水。也有的講是因?yàn)楹攘烁蝮√恋奶了�緣故�?br /> ' ^0 U3 \; b. i) c6 J3 ^
; I3 A! z1 J: }  T, }( d　　說到這里插一句，嚴(yán)家陳莊這不兩個(gè)姓嗎？一說陳家是本地戶，嚴(yán)家是外來戶，兩姓并在一個(gè)莊上。另一說是這莊的人大都是嚴(yán)陳兩姓開親，陳家的姑娘嫁給嚴(yán)家，代代相沿，婆婆說不定就是姑姑，媳婦說不定就是內(nèi)侄。第二種銳法容易找到很多實(shí)例，比如大奶奶的娘家就姓陳。大奶奶的媳婦，即德鄰的老婆也姓陳，人都稱她為陳大姑娘，或德鄰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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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7 m1 ?+ V& t. t1 ^$ f　　陳大姑娘是個(gè)觀音菩薩一樣慈悲心腸的人，對(duì)鴻六格外照顧些，縫衣呀，補(bǔ)鞋呀，比對(duì)自己兒子鴻寶還要細(xì)心。假若鴻寶和她吵架，她馬上就上前拎起他的耳朵，拽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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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欺負(fù)沒老子沒娘的姐姐，我用針戳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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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她梳辮子，掐花戴。白天帶她去扒柴草，晚上就把她摟在自己懷里睡。人們都說大姑娘賢惠。鴻六本來叫她“大伯媽”，日子長了，三個(gè)字也嫌羅嗦，又加上伯媽待她真正實(shí)心眼，所以也就順著鴻寶，叫起“媽”來。大姑娘聽了心里當(dāng)然甜滋滋地，越發(fā)把鴻六帶在身邊，走到塘邊怕她跌下水，走到山上怕狼咬了。鴻六呢，也就成了她的小尾巴。這樣一來，小奶奶滿心歡喜。可是日久天長，德鄰就噴有煩言，白天倒還好過，到了晚上就象掉了魂一樣。

　　“么事，你要她不要我了I”德鄰也怕人聽見了，小聲地朝老婆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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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腳頭困去，莫把這苦伢子吵醒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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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苦！你光曉得她苦！你就不想想鴻寶，不想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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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呀，也不怕丟人……”大姑娘又困又好笑，唔唔噥噥說了半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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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E9 G8 `% e　　“我丟什么人？我丟什么人？你是我老婆！”說著說著就去抱鴻六， “打今天起，橋歸橋路歸路！她是小房的人，跟她小奶奶困去！”

　　“小奶奶不也困的柴禾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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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管不著！”

' V* g/ ^" D- `1 }5 D9 S　　“你管不著我來管！莫把這伢子驚醒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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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K; [/ j7 @  ?' J+ |　　—個(gè)要抱走，一個(gè)不許抱，結(jié)果把鴻六嚇醒了， 哇哇哭起來。

　　“虎毒不傷子！你是狼還是虎？”大姑娘氣呼呼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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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你的子嗎？我是狼？我倒成了狼!我起早貪晚，養(yǎng)她老，養(yǎng)她小，我倒成了狼！她親生娘都不管，親生爹都不管，你操的哪份閑心！” 　　兩人的聲音越吵越大，夾雜著鴻六的哭聲，這才是勉勉強(qiáng)強(qiáng)湊成的一間半房子，又沒有隔音沒備，于是全家都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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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嚴(yán)啟純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坐到灶門口叭喏他那旱煙管， “老墳頭漏了氣，該我們這一房發(fā)旺不起來，就這兩口子，還捏不到一塊去……”

　　“德鄰I你嚼什么蛆！”大奶奶怕小奶奶聽了多心．趕快在南墻根的草席上吆喝起來。

　　小奶奶倒笑了：“鴻六，過來，跟奶奶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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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D3 X: J. B, k. Q% N　　“不嘛，不嘛，我要跟伯媽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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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2 S& D- ^6 D6 y; S: g　　“不懂事I”小奶奶一把把鴻六拉到北墻根的草席上，摟在自己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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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天亮，德鄰反倒不好意思起來。還是小奶奶主動(dòng)打破了這個(gè)沉沉默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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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0 [) a7 g" V( H. K　　“天也涼了，老這樣湊合也不是個(gè)長久之計(jì)。菜子湖的蘆葦也能割了，德鄰借條船砍點(diǎn)蘆葦，給我和鴻六扎個(gè)披廈，也好準(zhǔn)備過冬！”說著便從口袋里掏出幾個(gè)私房錢，給德鄰好打點(diǎn)借船什么的．德鄰反倒搞得臉紅脖子粗，死活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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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V$ o' W+ j' \( M4 v　　“收著！”啟純命令到“這也不是外人，二媽的錢，你不花誰花？”

　　這樣一來，德鄰心里一熱，勁也來了， “鴻寶他媽，走，一塊去，你劃槳！”

　　鴻寶纏著要去，鴻六當(dāng)然也要去，不過，經(jīng)過晚上波，顯得有些怯生生地。

8 x7 ~$ ]2 {1 K( ]9 f　　德鄰一把上前抱起子她“莫不好意思了！ 丫頭，劃船去！”

; Q: y' Q4 R- {0 B0 r: u+ M　　啊！菜子湖可真怪呀1人到了這里心胸都開闊了。 白鷺在飛，魚兒在跳，風(fēng)都顯得比莊子里爽朗痛快得多。人啦，到了這里也真想飛，真想跳到水里游。一切繁文縟節(jié)，一切面具枷鎖，到了這里全都消解。笑啊，唱啊，恨不得把自己溶化到這個(gè)透明的大自然里。

　　突然，鴻六嚇了一跳，那平時(shí)大氣不出，大話不講的大伯媽，竟扯開嗓門唱起來了I喲嗬……羅羅羅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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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子湖里千層浪，
8 e/ h! q; f" X3 v& {" ^' x　　　　我有漁歌用蘿裝！
　　　　什么過河亮堂堂？
　　　　什么過河幫對(duì)幫？
  e' D- ~; p6 X4 ?, f　　　　什么過河噘著嘴？
　　　　什么過河扛大槍？
6 q- T" Y# ]$ X+ n　　　　一槍二槍坷那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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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那嗓門真此大雁叫得嘹亮，貼著水皮吹到岸邊的山坡上，又反撞回頭，在湖面上蕩漾。風(fēng)掠著大伯媽的頭發(fā)和衣衫，大伯媽兩手劃著槳，胸脯一張一合地舞蹈著，周身的青春活力好象要掙破皮肉爆發(fā)出來似的。鴻六都望呆了，大伯媽原來是這樣迷人呀！可不是，也才二十六七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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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F6 R6 k: t6 M! m4 H　　　　喲嗬……羅羅羅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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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3 J1 @) w' e7 c; |+ M　　大伯德鄰在船頭也唱起來了！他也會(huì)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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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f( C+ b1 e& Q+ [6 `8 n1 w7 j6 ]　　　　乖妹的啞謎難不住郎，
0 _% b" B' C* w' m% b, j. y6 g( j　　　　我在乖妹心頭藏！
3 }$ y* F" A8 l1 d　　　　月亮過河亮堂堂，
# C5 [) l( A- p! |8 M　　　　烏龜過河幫對(duì)幫，
　　　　鰱子過河噘著嘴，
4 ]" W0 T! {) [2 ~! H8 v' F9 }　　　　螞蝦過河扛大槍，
　　　　一槍二槍河那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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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8 O1 N# ]* n4 E! c8 N% q　　呀，大伯的歌聲真怪呀，能在心頭撞來撞去，把人都撞糊涂了——啊，大伯并不可怕，跟我們一樣，是個(gè)大伢子哩！大伯也不是個(gè)木頭人，你看他那雙眼，對(duì)大伯媽一瞅，大伯媽從臉到脖子都紅了哩！聽，大伯媽又唱了——

　　　　撩不到好姐不要焦（ 焦，桐壤方言，心焦，心急之意．）
　　　　老鼠打洞慢慢掏；
) N8 @; E; F' S! c& M2 p, \　　　　白天給她擔(dān)擔(dān)水，
　　　　晚上綸她抱柴燒，
/ _/ A- {( s: Z' g　　　　鐵打的心腸也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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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鴻六聽著聽著，心也軟了，她設(shè)想到人世間還有這樣叫人心醉的曲子，聽著聽著手心冒汗，嘴也發(fā)澀了。還沒清醒過來，忽然一個(gè)尖細(xì)的蘆笛似的嗓門響了起來—— 　　　　

# N, J3 S# r/ I- H3 k+ v　　　　大陽當(dāng)頭日正中，
　　　　阿妹送飯過河?xùn)|；
6 F. p* ?: G; a7 G- b2 `. b　　　　牛娃問我什么菜，
0 L$ |4 t) O6 ]& G7 y. e　　　　麥魚燉蛋香噴噴，
　　　　香噴噴，
　　　　橫切蘿卜直切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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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f6 E0 @) J5 A7 Y$ X5 y　　原來那個(gè)傻乎乎的弟弟鴻寶也會(huì)唱，唱得那么好，唱得那么新鮮。麥魚？什么叫麥魚？一點(diǎn)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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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S7 }# I8 \% M- v6 X　　“大伯，什么叫麥魚？”鴻六好奇地問。

& w, j/ F8 S& a4 n& T. Z: \6 Y　　“嘻……麥魚都不曉得……”鴻寶好不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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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年收麥子的時(shí)候，我?guī)�你到鳳凰橋下去看，有一種魚，寸把長，象銀絲，在橋上頭游，叫鳳凰魚，游列下頭，就長出芝麻大的黑眼，變成了麥魚！到時(shí)候叫大伯媽帶你和鴻寶去捉。可好吃啦，又嫩，又鮮。往年是給皇帝進(jìn)貢的呢！”

8 B# q8 ^) T; k3 H% b　　哎呀！大伯，鴻寶肚里曉得那么多東西呀I ！我呢……正想著，忽聽大媽講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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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鴻六，唱一個(gè)！這里除了龍王就是我們了！愛怎么編就怎么編，愛怎么唱就怎么唱，沒得人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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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什么呢？“小白菜啊地里黃”——聽得耳朵都起老繭了�！白ツ愕幕辍�？一來唱不全，二來也殺風(fēng)景……正在為難之際，鴻寶卻開口了——

　　　　嗨羅嗨羅嗨……
　　　　我打廣迷子你來答，
　　　　什么開花頭朝下？
　　　　什么開花象喇叭？
　　　　什么開花不結(jié)果？
. {2 f% X) P+ O　　　　什么結(jié)果不開花?

3 W. q% V+ g. T6 q8 ^* K+ `　　這下真把鴻六難住了，她只曉得開花象喇叭的是牽�；ǎ� 其它一概想不出。何況，鴻寶說“要唱著答”，這叫“對(duì)廣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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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嶺放牛伢對(duì)廣謎子可流行啦，對(duì)廣謎子交朋友，對(duì)廣謎子，比智慧，對(duì)廣謎子開放行的綠燈，劉廣謎子暗通男女心底的消息，有時(shí)罵架也對(duì)廣謎子——又叫廣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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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乖乖乖乖真乖乖，
　　　　我打廣謎子叫兒猜，
　　　　猜到廣謎子跟老子走，
　　　　猜不到廣謎子快滾開！
　　　　嗬嗬來嗬，
* ?6 k2 K0 Z( a- m" O8 t　　　　小兒子猜一猜！ 　　接著就是互相唱著罵，你罵他爹，他罵你娘，然后爆發(fā)一場(chǎng)武斗。頭打破了，衣服撕爛了，回家再挨爸爸媽媽一頓打，然后一覺睡到大天光，第二天再去放牛。

! H% d( f, Y3 V0 N% X( l　　小鴻六在這大自然面前，發(fā)現(xiàn)自己是如此孤陋寡聞，一貧如洗。她不甘寂寞，不安貧賤，敞開胸懷，擁抱這青山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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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1 b/ k! _# r7 a7 c9 C+ [5 a　　她有那股憨勁，不許別人幫忙，不要?jiǎng)e人暗示，硬是把那幾朵花猜出來了。

繡花和尚

菜子湖東西十幾里，南北七十里，南邊湖嘴子有條石安賽長河，經(jīng)飛鵝頭通向九十華里長的廠濟(jì)圩，東邊到下樅陽，西邊就是安慶的振風(fēng)塔。石安賽河把菜子湖的水引向長江，歸入東海。螃蟹和魚，各按它們的宗族結(jié)成各自的集團(tuán)，冬天游向大江大海，春天又游回湖里來。因此湖汊里，河床上，架起了，張下了網(wǎng)，樹起葦柵，捕魚捉蟹。從肚臍墩到野人溝、閻王渡、大王廟，大小雁窩山一帶，湖面最寬，捕魚捉蟹的最多，劃雙槳的就象拱雙手作揖，當(dāng)?shù)厝私小皡⒍�”。因此有人形容這一帶是“日有千人參耳，夜有萬盞明燈”，湖面上漁船點(diǎn)的燈，岸邊上看網(wǎng)的人點(diǎn)的篝火，使這里充滿了濃郁的神秘色彩． 　　德鄰大伯割葦子，大伯媽幫著撿捆。太陽慢慢就往湖西的母 山沉下去了。路過的漁船看到是耀鄰，就劃近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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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Q4 f% t; d5 ^4 ~　　“德鄰大哥，太陽下山了，還不回去？”

　　“今晚就在這里露宿了I”

# H* F. P+ J: u, @% @1 p% R: z　　“叫你媳婦打單呀？”
/ c% u& I1 [+ v# J; o& I2 \
, Z) n& _) d9 Z8 n" @1 G; I　　“都來啦！都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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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F$ x6 H0 Y8 z4 z5 I9 p+ Z　　“那好！給你一掛螃蟹，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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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Z, ~! O4 Y3 n5 x/ P　　話音未落，一串又肥又大的螃蟹就扔到了德鄰腳下。德鄰媳婦從船上取下了鍋，就煮起螃蟹來。德鄰則帶著鴻寶光著身子就鉆進(jìn)了湖里嬉水抹躁。鴻六在一旁看得簡直入了迷。

　　“鴻六，當(dāng)心掉進(jìn)湖里！”德鄰媳婦叫著， “等會(huì)煮好了螃蟹，我?guī)�你洗。�?br /> ! W* B) `/ Z! J8 g# o4 I5 D
6 b7 o/ Z2 R: Z# B　　等德鄰父子洗好了，螃蟹也煮好了，天也黑了下來。德鄰媳婦帶鴻六下了湖，從頭一直洗到腳，立秋后的湖水，正好驅(qū)散秋老虎的淫威，好不痛快。鴻六賴在水里簡直不想起來。 　　“快上來！”德鄰叫著， “吃螃蟹，給你講故事， 唱廣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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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聽說唱歌講故事，鴻六濕著身子就跑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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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鄰喝著酒，給大家分著螃蟹，講的全是菜子湖的故事：出遠(yuǎn)門的伢子回來，頭一眼就看到母山啦；余家嘴也有張?jiān)紫嗉业膲灷�；楊家大石園有楊老令婆的墓啦；花山有座峰長得象猴子，就叫“石頭猴”啦；……從石頭猴講到仙女梳妝，從仙女梳妝講到七女下凡配董永，牛郎織女會(huì)鵲橋……鴻六瞪著兩眼，一聲不吭，簡直聽呆了。

" d, G3 w# k) F. b/ u, y: x　　德鄰拿酒碗的手慢慢抖起來，舌頭也不聽使喚了，把酒碗盡朝媳婦嘴邊塞。 　　“我不喝！我不喝！”德鄰媳婦把灑碗朝外推。

' p  R* M8 ~0 F　　“怕么事，這里我當(dāng)家，沒有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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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伢子呢！”

　　“伢子……嘻嘻……伢……子”德鄰咕嘟一下，把酒全吞下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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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4 J8 b% ^0 M3 j8 k5 W　　德鄰媳婦把鴻六摟在懷里，輕聲唱了起來——

　　　　新打龍船下江河，
0 C6 D$ E, ~) q0 X" b　　　　桅桿高頭掛銅鑼。
+ N7 v2 I% U( J2 ^( W2 T2 m& H( p3 c1 v　　　　好鑼不要重錘敲，
　　　　撩姐不要話語多，
　　　　只要(你小)五句真山歌！
$ K$ }$ o% v& p德鄰也輕輕唱起來——

　　　　一對(duì)畫眉喳喳叫，
' A; H5 G4 q3 w　　　　一個(gè)鷂鷹打散了，
" k& f0 f3 ^6 V2 P2 {, S: ~" P- D　　　　一個(gè)飛到東洋海，
, T$ m$ x9 t/ ^- V" w( @　　　　一十飛到西洋橋，
3 q' S& K5 _& ^2 [# K4 K5 X　　　　小郎(你小)心里如火燎!

( t- f" I5 A' |" a( o" M　　鴻六聽得渾身象散了架子，蒙朧的雙眼盯著德鄰媳婦，在篝火下，那臉照得紅通通的，就象要融化的一般。看著看著，歌聲中睡著了。

繡花和尚

披廈的總設(shè)計(jì)師當(dāng)然是啟純。幾個(gè)本莊的晚輩幫著脫坯，下料，為的是想跟啟純小爹學(xué)一點(diǎn)手藝。啟純也不保守，指導(dǎo)他們鑿眼打樺，下鋸吊線。德鄰打下手，德鄰媳婦燒水做飯，三下五去二，三天就在山墻上接了個(gè)能擱下一張床的小披間。山墻上開了個(gè)門，出入統(tǒng)從大門走，一為謹(jǐn)慎，二來叫人看到是添丁置口家門興旺，不要使人疑惑是吵嘴分家。

　　從此后，鴻六就跟奶奶在披廈里下榻。 　　小奶奶到底有開飯店二十多年的實(shí)踐經(jīng)驗(yàn)，對(duì)生產(chǎn)管理經(jīng)濟(jì)體制考慮得多些。常言道，久住無常客，日久天長經(jīng)濟(jì)上責(zé)任不明就會(huì)出事。老百姓早有精辟的總結(jié)：親兄弟明算帳，吃大鍋飯總不是好辦法。于是她和啟純、二姐（即大奶奶）、德鄰夫妻閑聊。

　　“酒中不語真君子，財(cái)上分明大丈夫。我們一家七張嘴，全扛在德鄰兩口子身上，一天兩天尤是可，一年兩年可不行。鴻寶長大了要娶媳婦，鴻六長大于是人家的人，一生之計(jì)在于勤，我們窮人家的兒女全靠個(gè)手勤腿快。我看他們姐弟倆慢慢也長大了，拾個(gè)柴放個(gè)牛終歸要學(xué)樣本事才好�！�

; n1 e2 |. o3 v' o% J  c: X　　“小奶奶是見過世面的人，想的周到。德鄰，大姑娘，是該給兩個(gè)伢子操操心！”大奶奶十分贊服地說。 　　德鄰想了一想，“伢于還小，鋤把還拿不動(dòng)，要不過兩年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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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3 \" G5 P5 f0 x5 Y　　“我在娘家五歲就打豬草抬柴禾！，你不也一樣？”德鄰媳婦搶著說。

　　“是啊，伢子也不能嬌慣了，我們不是富家子弟�！毙∧棠虉�(jiān)持她的觀點(diǎn)。

　　“就是，就是……”大奶奶完全站在小奶奶一邊

　　“我是說，”德鄰申辯著， “跟我端個(gè)水送個(gè)飯還可以，站在旁邊看看玩玩，不礙手礙腳就行。”

　　“伢子終歸是伢子，看著玩著不就慢慢學(xué)會(huì)了？莊稼活，不用學(xué)，人家咋作我咋作。一時(shí)二時(shí)也不指望他們養(yǎng)家活口，就叫他們邊玩邊學(xué)吧�！钡锣徬眿D進(jìn)兩步退一步地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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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姑娘說的好�！眴⒓冇职纹鹆四莻�(gè)小煙袋， “古話說，養(yǎng)子不教如養(yǎng)驢，養(yǎng)女不教如養(yǎng)豬。與其將來受罪，不如現(xiàn)在受苦。不然他們長大了，也會(huì)埋怨老子娘！”

　　“這兩個(gè)伢子我們一人帶一個(gè)，鴻寶跟他爹，鴻六就跟我……”德鄰媳婦拿出了具體方案。

+ M  J0 k3 Z' N2 }. u% O4 L　　“不，不，我也跟你，我也跟你……”鴻寶抱住她的腿不放。

8 g$ @* @4 G+ [) z1 F　　“好!好!都跟我!”

　　“我呢，也不能游手好閑吃白飯，再置一部紡車，我要跟二姐學(xué)學(xué)手藝!”小奶奶提出她要學(xué)紡棉花。 　　“你呀，真是八十歲學(xué)吹鼓手!”啟純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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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U+ K1 d  T: C8 h0 f" H　　“活到老學(xué)到老嘛，紿家里添一兩燈油也是好的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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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n. S/ ?1 x; X5 p' p　　“你那聰敏人，在娘家定是一把好手，還跟我這笨手笨腳的學(xué)l”大奶奶也笑了．

% h6 h/ ~+ m2 ^　　“丟了三四十年了，手也硬了！”小奶奶看著自己的手指，不無感慨。

　　“那派我做么事啊?”啟純樂呵呵地問。

　　“跑腿！”小奶奶說， “趕個(gè)集，賣個(gè)棉紗，買點(diǎn)油鹽，也好溜溜你的腿！”

　　“我這老胳膊老腿的，派我這苦差事……”啟純也樂得打著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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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呀，還要人家把你供著當(dāng)皇帝？二兩棉花也壓不死你，你還可以趕集看著熱鬧——只要不把兩個(gè)老本一起送到茶館里就行！”小奶奶寸土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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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討價(jià)還價(jià)了！莫叫伢子學(xué)你這賴皮相！”大奶奶也湊上來朝他進(jìn)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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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兩位皇娘金口玉言，就聽你們支派！”啟純大概從世界大戲院和陳家祠堂看戲?qū)W來的兩句戲腔，也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了。

　　一家人正說說笑笑好不開心，忽然小奶奶一聲長嘆，使大家心涼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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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七十古來稀。要是有錢的大戶人家，你也是老太爺，我們也該享兒孫福了……可是現(xiàn)在，思明死活不知，全家多虧了德鄰兩口子．要是我們?nèi)龡l老命一倒，這三日棺材就壓在……嗨……”就象沸騰的熱湯里，潑了瓢冷水，屋里又沒了動(dòng)靜．

繡花和尚

小鴻六下定決心，跟伯媽去打柴．

& @7 p  Y/ V: C! f* y) ]　　白虎山是龍眠山的一條余脈，統(tǒng)屬大別山脈。白虎山對(duì)著花山，背依大小龍山，青松翠柏打扮著展翅飛舞的山頭，就象一排翩翩下凡的仙女嬉游在菜子湖旁。春天，滿山開放著火紅的杜鵑花，畫眉鳥縱情地歡唱，那令人心醉的山歌也在山頭繚繞起來——男伢子唱．女伢子對(duì)；或是女伢子唱，男伢子對(duì)。

　　白虎山的放牛伢似乎受封建道學(xué)思想影響不大，只要對(duì)歌對(duì)得好，就各自的牛也不管了，一任它們?cè)谒闪植菘美飸蛩Ｗ分�。到了秋天，山上的拐棗、毛栗子、野菊花也叫姑娘小伙子留連忘返，特別是那火紅的楓葉，更是撩人． 　　小鴻六跟著伯媽和鴻寶上了白虎山，伯媽把扒草的扒子交給他們，他們就順地拖，那落葉枯枝就順著扒齒象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斑成一個(gè)草堆，他們就瞠目結(jié)舌甘拜下風(fēng)了。伯媽去砍柴，他們就象開了欄門的羊，遍山跑呀，唱呀，去找同村和鄰村的伢子們玩。這里為他們開辟了另一個(g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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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鴻寶交的朋友有同年的朱四伢和比他大褥多的鄭來順。鄭來順有十二三歲了，給東家放牛，滿肚子學(xué)問，他看過東家擺酒席二十四個(gè)萊，穿的衣服是安慶大新綢緞莊買來的料子，辦喜事、做壽均大場(chǎng)面……”真是三天三夜說不盡．特別叫人聽得入迷的是東家做壽就請(qǐng)來黃梅調(diào)班子唱“壽戲”；春天采茶，就請(qǐng)班子來唱“茶戲”；茶廠門口擺賭博場(chǎng)，就請(qǐng)班子來唱“賭戲”；菜子湖、廣濟(jì)圩春天販賣魚花的客人來了。就唱“魚花戲”，到了秋天要封山，就唱“禁戲”……嘿，那真叫你看了三天三夜不想吃飯不想睡覺，心都瘋了，滿天愁云也都一陣風(fēng)刮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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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順特別愛看那一男一女的“兩小戲”，一個(gè)打長工的，或是一個(gè)放牛的，一個(gè)打豬草的，跟一個(gè)砍柴的或是一個(gè)繡荷包的大姑娘，兩個(gè)見面就唱呀唱，姑娘唱：
　　
: C. z2 s. O; f　　　　什么不棰自然扁？
# `; `2 W+ e6 b# o　　　　什么不挖自然空？
　　　　什么不洗自然白？
　　　　什么不染自然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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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J& O: f4 @8 z1 P# V2 B& R　　山上的，水里的，天上飛的，地上爬的，都能唱，要是小哥能對(duì)得出來——

' L. L: K- t2 X. F0 l! }/ z　　　　韭菜不捶自然扁，
3 s2 z1 A3 @( ~8 k3 t% u　　　　大蔥不挖自然空，
7 }1 Q6 a, b0 n　　　　蘿卜不洗自然白，
2 R- H# v' f* B" H- s　　　　大椒不染自然紅。

3 F' s: \1 C& t0 b) a& _4 _5 i, A　　姑娘就會(huì)把小哥帶到家里吃雞蛋泡炒米了。還有好多好多，盡是有錢的小姐看中了窮幫工的；天上的仙女要嫁地下的凡人；真是做夢(mèng)娶媳婦，想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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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1 {9 T, n7 w& s7 _& c　　他還會(huì)學(xué)小和尚想老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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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f6 W' n, A; l% g/ r7 `) Z! ?　　　　和尚生來命運(yùn)薄，南無，南無，
0 d. V9 f# z9 j2 X1 W# j5 _　　　　一生一世討不到老婪，南無，南無，
' d3 [$ R  h9 f" T" c4 z　　　　本當(dāng)下山討一個(gè)，南無，南無，
1 F/ z9 v' v. B1 |9 C　　　　又怕師父不準(zhǔn)我，南無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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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p' |1 B- Q5 S　　他兩手合十，學(xué)著和尚念經(jīng)的模樣，把山上放牛的、砍柴的，割草的；男伢，女伢，姑娘，媳婦都逗樂了。都催著他，有時(shí)逼著他講或唱些在家里聽不到的故事和歌子。來順生得黑里透紅，兩條濃眉，也討人喜，有些姐蛆嫂嫂的就講，

: }7 a1 D9 \% u/ u; @) m　　“來順，長大了一定給你找個(gè)好老婆！”算是對(duì)他講故事和唱歌的最高獎(jiǎng)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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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順聽了傻呵呵地笑著，一些般大年齡的女伢子莫名其妙地臉就紅了，好象講的那“老婆”就是自己。因此，來順在白虎山東麓威信極高。
假若把白虎山比做戰(zhàn)國或三國的形勢(shì)，東麓靠近陳莊、遙觀嘴一帶，這一帶的伢子們結(jié)成一幫以對(duì)抗余家灣和母山等處的放牛伢。陳莊，遙觀嘴的伢子公推來順為首，對(duì)歌、打架都聽他發(fā)號(hào)施令。鴻六上山的這一年，發(fā)生的幾次大的戰(zhàn)役都以來順這邊的全勝而告終。主要是領(lǐng)導(dǎo)人一聰敏，二壯得象條牛，對(duì)歌打架事事都能帶頭，文治武功都不含糊。 　　鴻寶和四伢特別崇拜他，老跟他后面跑，要是對(duì)歌，來順唱“三月好唱祝英臺(tái)——”，他們就跟在后面唱“嗨啦啦嗨”，為他幫腔。要是打架，他們就在旁邊助成或出主意，“搬他的腿！打他的屁般I”或者給對(duì)方塞幾黑拳，來順也喜歡這兩個(gè)小兄弟，有心培養(yǎng)他們。于是他們撮土為香，效法桃園三結(jié)義的故事，來順老大，當(dāng)劉備，四伢老二，當(dāng)關(guān)公，鴻寶最小，當(dāng)張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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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5 E4 H: D6 l" P' i# g　　來順比余家灣、母山等的首領(lǐng)勝過一籌，一來他會(huì)講故事，二來還會(huì)學(xué)幾段黃梅凋的唱和表演，這兩條甚至把比他大得多的媳婦、大嬸都吸引過來了。

　　“來順，講吧，講吧，草，—等會(huì)兒我們一人一把就幫你割好了！”

　　“來順，唱吧，你的牛和我的拴在一起昵，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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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q6 e" l6 ?* Y) V6 d' p　　慢慢地，連余家灣、母山的放牛伢也不斷有起義歸順的。不少人——包括姑娘媳婦們，自愿擔(dān)任他的保護(hù)人或警衛(wèi)：“來順，唱，不要緊!我給你望風(fēng)，東家來了我就吆牛，‘哇著哇著’。你就停下。東家走了，我就吆�！�嗬！嗬！’，你就接著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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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B6 o7 @5 J8 j  w' B　　“那不把我當(dāng)牛了？”

　　“不，我是吆東家!”

　　“那倒抬舉了他I”

2 ?6 Q9 g2 ^! t$ }6 I) s　　于是哈哈哈一片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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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2 N; `; t8 U, h) {' `' p　　伯媽上了山后，很放心地把鴻寶交給了來順，那是實(shí)心人，決虧待不了鴻寶。

繡花和尚

鴻六呢，就交給一個(gè)叫查翠英的姑娘帶著。查翠英也十二三歲了，全部生命力現(xiàn)在集中朝頭發(fā)和臉上放射，頭發(fā)烏得滴油；臉 兒紅得象包不住血了，眼睛亮的她也不敢看人，人也不敢著她。她也會(huì)唱歌，唱得叫人心跳腿發(fā)軟。放牛伢們不知為什么在她面前都變得那么溫順文雅。來順任何人都不怕，就怕她。她呢，也是任何人都不怕，就怕來順，只要來順朝她看一眼，她能從臉一直紅到腳后跟，連舌頭也硬了，歌也不會(huì)唱了。 　　她在白虎山也有崇高的威信，鴻六心悅誠服地跟著她，學(xué)著她，護(hù)著她。她教鴻六打豬草，挖薇根，用野花扎辮子。還教鴻六唱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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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鴻六本來好多花呀草呀瓜呀果呀都不認(rèn)識(shí)，所以最怕對(duì)歌。有一天遇到余家灣的放牛娃，攔路就要和她對(duì)歌——

　　　　跳下牛背唱一聲，
/ t5 _8 Y0 x: b2 z+ w　　　　問聲小抹哪里人？
　　　　開起扇子哪個(gè)府？
* X3 \. T5 B/ g# I# @' r  b　　　　收起扇子哪座城？
! ]1 P- {/ Y* K+ `, t/ `　　　　鴻六鼓起膽子唱——
  a" U' M) Z. j/ y4 y* |  d　　　　開起扇子安慶府，
　　　　收起扇手到桐城。
. h9 {6 Y' g2 D" x% ^) ^: x　　　　到桐城，
2 s# E, X. f9 {& x/ a0 D7 D　　　　都是龍山腳下人。

) z6 X' V; E  x6 C2 |那放牛娃又唱——

7 |$ d# w7 @; f+ [7 I3 b　　　　桐城人來桐城人，
( l, U# @) @: z2 Y　　　　我打廣謎子可知情？
　　　　桐城城墻有幾垛？
　　　　四門八扇多少釘？

　　鴻六這一下傻了眼，兩個(gè)腳也飄了起來，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在這時(shí)，查翠英不慌不忙地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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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a8 U$ d9 k4 u( ]+ U　　　　你四兩來妹半斤，
. Y! T/ A. H3 O% W# B9 r　　　　你要不服上秤稱！
　　　　桐城城墻三千七百零二垛，
1 M8 y1 g; f9 G) l* ?! |0 K  E　　　　四門八扇九萬釘!
　　　　九萬釘！
　　　　你扳著指頭數(shù)數(sh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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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T5 H; w4 Z% Q9 G3 S　　九萬釘夠那伢子數(shù)的，他只得舉手投降，偃旗息鼓地走了 　　小鴻六更加佩服翠英姐。在白虎山頭也不敢單獨(dú)行動(dòng)，總跟在翠英后面。莊上還有個(gè)叫甄德貞的，比鴻六大一歲，憨乎乎地，上山下山同出同進(jìn)，也可以對(duì)付一下一兩個(gè)放牛伢的挑釁。鴻六聽鴻寶說，他們做了桃園三結(jié)義，可得味啦!鴻六就轉(zhuǎn)過來告訴翠英和德貞。翠英沉思了一會(huì)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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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b5 w+ j4 L$ I, }0 k% r　　“三結(jié)義真有來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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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來順是老大，叫劉備哥！”鴻六記得清清楚楚。誰知她是不是分清了“劉備”還是“牛背”？

, r$ D+ E3 U( s6 U9 |　　聽說來順也參加了桃園三結(jié)義，翠英就沒提反對(duì)的意見了，同意鴻六的提案：我們也搞桃園三結(jié)義。但是，莊上沒有桃樹，只有兩棵大白果樹。一天晚上，莊里人都到蛤蟆地聽小奶奶的“天方夜譚”去了，三個(gè)小人影兒偷偷溜到白果樹下，撮土為香，磕了三個(gè)頭，算是“白果園”三結(jié)義。翠英老大，算劉備姐，德貞老二，算關(guān)公姐；鴻六最小，算張飛妹。 　　這件事，向大人絕對(duì)保密。鴻六只悄悄跟鴻寶講過。張飛弟和張飛妹逢到一起，好不開心，互相在對(duì)方的腦袋上拍了三巴掌。

　　“張飛怎么飛？”鴻六虛心地向先行者請(qǐng)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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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Y2 O+ `8 M2 ~& O7 ]  B, U1 x　　“打！罵！誰也不怕！”鴻寶擺出個(gè)英雄姿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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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P0 K- j6 ?% U: I* {* a% [8 Q　　自打鴻六參加桃園三結(jié)義后，平均每兩天就有一家找啟純告狀的。 　　“你家那野丫頭把我兒子臉抓破了！”
　　
: J5 a6 t9 Y% n2 i　　小奶奶忙賠不是，慌慌張張跑到穿道供祖宗的香爐里捏一撮香灰給傷員的傷口按上。

- U8 v4 g; j( U  V& L% n& ~8 k2 R　　“你家那野丫頭把我兒子的褂子撕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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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1 S% h4 r' c. E　　大奶奶忙賠不是，慌慌張張拿起簸籮，穿針引線為敗將縫補(bǔ)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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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z) t" Q) D4 y4 }! E. q, Q　　爺爺奶奶商量要狠狠教訓(xùn)她一頓，但是有唱紅臉有唱白臉的。唱白臉的打她，她就朝唱紅臉的背后躲。唱紅臉的打她，她就朝唱白臉的背后躲。爺爺奶奶看那機(jī)靈相，也打不下手。

( V2 [6 M; k/ M! G' o　　德鄰媳婦說： “也不能怪她，放牛伢不好惹。女伢子不狠一點(diǎn)，要吃虧的！再說，娘老子不在跟前，能這樣就不錯(cuò)了！”

7 B0 t4 y" d0 e0 d6 s7 F3 g* K. V' J　　德鄰媳婦這樣一說，鐵打的心腸也化了。所以鴻六心目中，“大伯媽，真好！”

$ P" P3 B% E% M, r- h) p　　以后，鴻六的這個(gè)“野”，慢慢就合法化了。

繡花和尚

突然，無巧不成書，鴻六連自己做夢(mèng)也沒想到過的，她的威信在白虎山陡然升到“頂峰”的程度。

　　七月十五，是鬼的節(jié)日，據(jù)說這天鬼們都要回到人間來探親。白天，有親屬在冥國的，就在田頭路口燒紙，先寄點(diǎn)旅費(fèi)去。到晚來，抬頭看那象胯餅的圓月，周圍有一圈月暈，那就是冥國的界線。月暈圈上有一個(gè)缺口，那就是出入的大門。于是人間的眾生就歡騰起來，請(qǐng)來的道士舉起寶劍，穿上從黃梅調(diào)班子借來的戲衣，登上兩張桌子高的壇臺(tái)，戳起一張畫了符的黃紙，當(dāng)著燭火一燒，于是鑼鼓齊鳴，老道士小道士就一起放聲高唱起來。有齊唱、混聲合唱、領(lǐng)唱、獨(dú)唱……也是“三打七唱”。那調(diào)門和陳家祠堂的黃梅調(diào)差不多。特別是“道腔”，簡直就是一母所養(yǎng)同娘所生了。

; p- ~0 C/ l% z1 E0 G6 }　　正象佛教傳到禪宗的頓教，實(shí)際上莊周化了一般，羅家?guī)X的佛教也和道教合二而一了。本來七月十五做盂蘭盆和放焰口都是佛家的事。羅家?guī)X沒有專業(yè)的和尚，就由道土甚至唱黃梅調(diào)的玩友代勞。

$ I4 Y# ?3 g" A　　把鬼接回人間后，就掀起迎神賽會(huì)的文藝活動(dòng)，耍龍燈啦，舞獅子啦，跳河蚌啦，玩早船啦，還有女伢子們的挑花籃子，有點(diǎn)基本功的黃梅調(diào)玩友的踩高蹺，唱呂洞賓三戲白牡丹，韓湘子度妻……真?zhèn)�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最使孩子們?nèi)朊缘氖欠藕苫�燈。紙�(jiān)�的荷花，心子插一支小蠟燭，放到小溪里，流到菜子湖。菜子湖立刻變成了銀星點(diǎn)點(diǎn)的水晶宮。

　　這是鬼的節(jié)日，也是青年男女炫耀自己青春的節(jié)日。那袒露著渾身肉疙瘩的龍燈手，那男扮女裝的早船心，每每會(huì)瘋魔好多年輕姑娘，有的跟著私奔了，有的就暗地把命運(yùn)結(jié)成一體。這一年的七月十五，男劉關(guān)張、女劉關(guān)張都被拉去扮演節(jié)目。 鄭來順扮演采蚌珠的漁郎，頭戴卷了邊的草帽圈，正中綴一片茨菇葉，右耳邊插一朵紅絨球，白夏布坎肩襯著黑里透紅的胳膊，加上一付比糖還甜的臉，那些扮演蚌殼精的女伢見了都忘了闔殼躲閃，胸前掛的珍珠，很容易被他采去了。

8 a6 O. }% C* y　　翠英也扮的是蚌殼精，那臉是不擦花粉自來白，不打胭脂自來紅，梳了個(gè)美人髻，插上兩朵淡紫的石竹花，穿一身肉紅緊身衣，胸前掛一個(gè)涂了銀粉的大珍珠，藏在蚌殼內(nèi)。蚌殼一張開，好不迷人！鄭來順來采她的珍珠，首先就亂了步伐。翠英人又機(jī)靈，蚌殼開闊躲閃，引得來順翻來撲去，這一場(chǎng)爭奪防御戰(zhàn)，好不精彩�？礋狒[的吶喊跳腳，鑼鼓咚嗆緊跟，旋起了歡樂的風(fēng)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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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鄭來順乘蚌殼閃開的剎那！插進(jìn)雙手，要撐開蚌殼。結(jié)果翠英一用勁，把來順象吞元宵一樣，全夾進(jìn)殼里了。足足讓咚嗆咚嗆咚咚嗆敲了五遍，才放他出殼�？礋狒[的叫呀跳呀，簡直象發(fā)狂一般。小鴻六看得好不嫉妒，恨不得扔下花籃，也來扮演蚌殼精。但是，既成事實(shí)是已經(jīng)編在挑花籃的隊(duì)伍里，王命在身，不好更改。于是，她放開嗓門拼命唱那“十二月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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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梅花雪里開，
　　　　…………
　　　　二月桃花紅似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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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贏來一片掌聲和驚嘆，打成平局，才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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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Z( o* y8 l6 ~! Z! `, ]' P　　后來她死纏著翠英，要學(xué)蚌殼精，翠英只有搪塞： “你現(xiàn)在還小，等長大了一定教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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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Q5 X2 H, s  B) ^/ _5 M4 Y" z　　來順自打被蚌殼夾了五通咚咚嗆后，和翠英見面就說不來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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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A! H6 o; F( e9 t/ h　　轉(zhuǎn)眼到了八月十五。村里人都聚在蛤蟆地聽小奶奶說“天方夜譚”，四伢和鴻寶也擠在那里。這一夜，大哥來順沒有管他們倆——照應(yīng)著翠英呢。翠英仍然左拖右拉地怕德貞和鴻六擠壞了，或受野伢子欺悔，保護(hù)著她們。

　　“別擠掉溝里去了！走，到白虎山摸秋去I”

* d+ N; r# a. z( K  ?1 H5 v　　一聽說“摸秋”，鴻六感到翠英的手抖了一下，腳停了半拍，嘴角露出一絲察覺不到的笑意。鴻六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好多人都去了……”來順低聲地鼓動(dòng)著。

1 s6 e1 u1 [& g　　翠英牽著鴻六和德貞，怕她們跑了似的，失魂落魄地跟在來順后面向山上走去，把嘈雜的做會(huì)的聲音丟在身后。

3 X* N: c7 F9 ?  @% `, g8 X　　“來順哥，什么叫摸秋？”鴻六滿肚子算盤似的， 問個(gè)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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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p5 D$ D1 j6 A( N! s/ e/ f+ ?　　“白虎山要把秋老虎收進(jìn)籠，山上結(jié)的瓜呀果呀，任你拿，任你吃�！眮眄樞牟辉谘傻鼗卮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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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 ]& p- z9 x- @$ s  P$ W　　“給人抓著么辦?”鴻六不放心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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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T. ~7 e$ H　　“只有今天一晚上，只給小伢子們摸……今晚上任你摸什么都行，誰也不會(huì)來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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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K+ c$ f* C  s1 p6 ]/ O9 G　　來順朝翠英望了眼，鴻六感到翠英的心格登跳了一下。

$ N0 z% ]/ F4 }　　秋分后的白虎山雜草叢生，齊腰高了。玉米桿稠稠密密，瓜藤順著木槿象亂發(fā)一樣橫七豎八地攀援，最便于藏人和摸秋。 　　他們象做賊一樣．真?zhèn)�偷偷摸摸鉆進(jìn)了這些青紗帳中。十五的月亮照得遍地發(fā)白，但是見不到一個(gè)人。稍一留心，就會(huì)聽到草棵里有竊竊的私語和吃吃的笑聲。鴻六和德貞想伸頭望一望，來順趕忙止�。骸岸际敲�秋的，不許看，也不許抓！”

　　遍山透出一種沁人心脾的靜謐氣氛，滿可以把“風(fēng)吹草低見牛羊”改成“風(fēng)吹草低見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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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順把她們領(lǐng)進(jìn)一個(gè)玉米棵里，鴻六好不高興，伸手就掰玉米棒子——這里人叫“陸谷”。來順連忙輕輕叫著，“只許自己吃，不許帶。”來順轉(zhuǎn)身鉆了出去，不一會(huì)兒抱來許多菜瓜、山楂果子、毛栗子，花生，圍坐草棵里就吃起來． 　　白虎山平時(shí)上過，玉米地平時(shí)也來過，這些東西平時(shí)吃過。不過今夜一切都帶上幾分犯罪的味道，心驚膽戰(zhàn)地吃起來，這種樂趣是在任何宴會(huì)上享受不到的，好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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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e3 J& A+ q: n9 N- m! e　　來順講東家少奶奶也喜歡學(xué)小貓偷食，甚至偷偷地把賣唱的瞎子叫進(jìn)后院，叫他們偷偷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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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葷的？還是唱素的？”賣唱的瞎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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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葷的……嘻……”少奶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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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瞎子就細(xì)聲細(xì)語地唱起來。他們也唱摸——不是摸秋——也是摸秋。

　　來順講到這里，翠英也顧不得吃了，人也呆了。兩個(gè)人都低著頭象喝醉了酒一樣．只聽得山風(fēng)輕輕地嘶嘶地游來游去． 　　忽然來順輕輕地唱了起來——

　　　　小星出山一盞燈，
! G' J5 }% q" N　　　　小郎想妹費(fèi)多心!
　　　　鉆過多少蜘蛛網(wǎng)，
　　　　踢了多少爛樹根，
　　　　站著又怕人看見，
$ R  B. q: j* N5 U, Q+ i* _& F　　　　蹲著又怕蚊蟲叮，
% Q5 H5 {) W. o8 }　　　　蚊蟲叮，
) n1 ?+ r4 ~' A% Q　　　　巴茅棵里蹲成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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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英接著也唱起來。鴻六分不出她是膽大還是害羞，盡唱的是吃的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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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妹生來桃子形，
( i, j4 j7 n( T　　　　桃紅的臉蛋桃紅的唇，
& v; g$ W! h# p2 c( C, f　　　　要知桃子甜和苦，
3 c3 D# b0 j) _1 ?! L　　　　剝了皮來扒開心，
　　　　扒開心，
) L- R8 o9 |! ?4 N3 u! ^) F4 E; g　　　　阿妹心中有個(gè)仁(人)！

　　翠英還沒唱完，來順就站了起來，不知為什么還晃了一下。順手把翠英牽了起來。對(duì)鴻六和德貞說：“你們先把這些菜瓜吃光，我和翠英給你們?cè)偃ッ�點(diǎn)么事來吃�！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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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我也要去！”鴻六說。

) F1 A* D1 S: j8 D' N( t; x: A　　“你們好好看著這些瓜，莫叫別人摸去了。我們?nèi)トゾ蛠怼�…”說罷，他們就鉆進(jìn)一個(gè)樹棵里去了。

! D2 u+ }8 y% L/ [* O　　鴻六吃著吃著，不放心，叫德貞看著瓜，她去找來順和翠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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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J: |% C6 g9 A2 G　　她順著那樹棵鉆進(jìn)去，只見一片齊肩高的茅草棵，無風(fēng)亂擺，草里傳出有人搏斗的聲息。她立刻跑上前去，呀！竟然是來順按著在打翠英！鴻六奮不顧身，象猛虎撲羊，朝來順撲了過去，一把將他掀倒，亂打亂蹋，把翠莢從虎口救下。 　　來順任她踢打，決不還手。翠英捂著臉在一邊扣扣子，看來順被打得可憐，立刻上前把鴻六抱住，把她的小臉緊貼在自己發(fā)燙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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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打翠英姐，我告訴她媽去！”鴻六氣呼呼地罵著，扭頭就要跑。

　　“好妹妹……”來順一把將她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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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鴻六回頭一看，來順脆在自己跟前呢！

　　“好妹妹，不怪他……”翠英也過來抱住她，兩條腿也跪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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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鴻六看著翠英那可憐相，心想翠英蛆心腸真好．人家打你，你還不記仇!再看來順，一頭狼竟變成一頭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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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 `( ^( T& \* r# _* N0 n　　“你乖乖地給翠英姐磕三個(gè)頭!”鴻六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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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行!往后我都聽你的！”來順變得那么溫順服貼。真?zhèn)�通通通磕了三個(gè)響頭。

. F+ K; g% S2 o* F9 Y% h8 p9 t　　這晚他們歡歡喜喜回來。德鄰媳婦問鴻六她們哪里去了．

+ {! h8 e5 H. G　　“摸秋去了！”鴻六驕傲地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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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摸了些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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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瓜！好大好甜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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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這以后，來順和翠英在眾人面前，依然是咸風(fēng)凜凜的劉備哥和劉備姐。可一見了鴻六就象打了霜的絲瓜，軟不郎當(dāng)，處處陪著小心。眾人一見頭頭尚且如此，就更加不敢輕易碰撞鴻六，鴻六在放牛伢中竟成了“絕對(duì)權(quán)威”。

風(fēng)吹云散

呵呵，很不錯(cuò)啊，欣賞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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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1 ]2 s8 t' n4 ~7 B7 A盛大推廣員怕這些不罵我無奈問道推廣員我拍照呢桔梗甲胺盛大通行證災(zāi)難那幫死對(duì)付問道官網(wǎng)微氣候風(fēng)刀霜?jiǎng)?/font>問道

繡花和尚

嗯,比較野史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