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我的父親 潘學固（上）

家臨南河

吾家乃翰墨世家，先十二世祖木崖公為明末宿儒，博學多才，乃桐城派戴名世的老師；先伯祖及先祖都是清末、民國初年較有聲望的書畫家，先伯祖潘陛，有江南才子之稱，當時以詩、書、畫馳名文壇；先祖潘淇，精草書，于右任先生對其書法推崇備至，曾跋先祖草書“飲酒詩冊”曰：“聞先生已歸道山，予于研討草書之時，失一導師，感慨無巳”。父親自小就耳濡目染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中，六歲始臨池習書，他先習歐、顏楷法，打好基礎(chǔ)，后廣涉歷代碑帖，尤對二王法帖愛不釋手。他八歲時便能為別人寫春聯(lián)，作楹聯(lián)條幅，尤擅雙鉤，夏日里同學手中所持之折扇，大半都書有他的雙鉤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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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時代，他曾伏在安徽巡警學堂的墻頭上，目睹了徐錫麟烈士剌殺滿清安徽巡撫恩銘的全過程，留下了極深刻的記憶，并在紀念辛亥革命七十周年之際寫下了這段回憶，并作“題剖心圖”詩一首：

/ _& q. |2 G0 l0 H4 p　　國破家亡太可傷，幾人奮臂挽狂瀾，

　　丹心一片昭千古，剖向光天萬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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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w: D, K- r/ u7 v4 m* t. B. D* d　　遵循祖父的意愿，父親先后就讀于安徽政法專門學校和北京政法大學，畢業(yè)后供職于安徽省政府。

　　抗日戰(zhàn)爭初，父親攜全家到了重慶大后方，任賑濟委員會委員兼第四賑濟工廠廠長，收容各地難民做工人，產(chǎn)品為軍隊軍服、被服等專用品；當年逃到四川大后方的安徽籍難民大都聚于重慶西南方的江津，為解決他們的生計問題，父親又受命在四川江津德感壩創(chuàng)設(shè)瓷器廠一座，我家原藏有該瓷器廠的多種照片及父親設(shè)計的數(shù)十種花瓶圖紙，以及數(shù)十件該廠所制瓷器珍品，文革中全部被抄，是十分可惜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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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到四川之時，父親得瑕常與潘伯鷹、曾克耑、周棄子等文藝名流詩酒往還，觀摩書畫，并和他們一起舉辦書法、篆刻展覽會，活躍大后方的文化藝術(shù)氛圍，深受觀者贊賞。父親還曾跟隨他堂叔潘贊化先生一起去探望過當時蝸居江津的陳獨秀先生，對這位一代哲人、中國共產(chǎn)黨的創(chuàng)始人滿懷崇敬之情。

9 r7 G$ [: I; \. k　　抗戰(zhàn)勝利后，我們舉家遷居南京，一度遷回故鄉(xiāng)安慶，1949年初舉家遷到上海定居。解放后，父親將自家擁有的懷寧煤礦一應(yīng)工程設(shè)備全部無償獻給國家，義無反顧地投向書法篆刻藝術(shù)事業(yè)中。舊社會顛沛流離的生活使父親沒有更多的余暇顧及書法，解放后，特別是在1960年他受聘為上海市文史館館員時，他激動萬分，喜不自禁地說：“我現(xiàn)在真有些陶淵明在《歸去來辭》中的心情‘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我平生之宿愿，終能實現(xiàn)，來日方長，當急追之……”

　　他在接任上海市文史館書畫組組長后，為書法藝術(shù)之發(fā)展做了許多令人稱頌之事。他自鐫大方閑章一枚明志:“出生于君主主義時代,進步于新民主主義時代,將享受于社會主義時代,希望步入共產(chǎn)主義時代”，這是上個世紀五十年代老知識分子精神風貌的真實寫照。

2 z" w+ ?& \/ @) u　　1961年4月，父親和沈尹默、潘伯鷹、王個簃、郭紹虞先生等，一起籌建上海市書法金石篆刻研究社，建會的許多具體事務(wù)都是由父親操辦的。上海書法金石篆刻研究社是新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書法篆刻家的社會團體，它的成立，為上海書法家協(xié)會的成立奠定了基礎(chǔ)。父親于1961年負責籌辦了第一屆上海文史館書畫展覽會，又于1962年主辦了第二屆上海文史館書畫展覽會，后來在黃陂北路美術(shù)館舊址舉辦的第一屆上海書法金石篆刻研究社的第一次展會，父親仍然是主要評審者之一。1961年，上海市青年宮與書法金石篆刻研究社聯(lián)合舉辦書法班，父親滿懷熱誠地參加了這一書法大普及的活動：書法班一共辦了九屆，父親是開班伊始的教師之一，至第五六屆后，僅父親一人執(zhí)教。在青年宮執(zhí)教期間，父親在書藝教學上一絲不茍，常引用李北海的話：“學我者死，師我者俗”來告誡學子，一定要“取法乎上”。父親強調(diào)基本功訓練，口授言傳、懸腕示范，諄諄教導向?qū)W者在執(zhí)筆、運筆、永字八畫上的書法要點。

# T2 B* m4 @. P+ z2 x　　父親特別注重書法教育的普及活動，他認為，書法傳承必須從中小學開始，中小學生在學習漢字的同時應(yīng)注重漢字的書寫，便可陶冶性情，受益一輩子。故他除在青年宮書法班執(zhí)教外，還常去市少年宮講書法，對各區(qū)、縣文化館、少年宮、學校的邀請，他均出席有時甚至是帶病堅持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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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2 M3 P  K1 |) x  c2 y% x　　當今活躍在上海書法篆刻界的眾多精英，有許多人都結(jié)業(yè)于青年宮書法班、接受過父親的陶冶，許多人都十分難以忘懷父親平易近人和誨人不倦的風范，著名石鼓文書法家、書畫評論家丁惠增先生曾多次撰文盛贊父親的這種品格�？梢哉f，父親是上海書法篆刻界不可多得的先驅(q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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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津生
先父潘學固，名重，別署無量山農(nóng)，晚年自號老學，1893年生于安徽安慶，1982年逝于上海，享年九十歲。生前是著名書法家、書法藝術(shù)教育家，曾任上海市文史研究館館員、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上海分會名譽理事，入選“中國當代藝術(shù)界名人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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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臨南河

父親在反復遍閱史游、張芝、懷素等名家法帖后，潛心于鉆研孫過庭之書法及書論，十分折服于《書譜》在書論上的精辟見解，在對《書譜》所提出的“執(zhí)、使、用、轉(zhuǎn)”長期實踐后，深得其奧秘，更加深了他的藝術(shù)造詣，作書心手合一、剛?cè)嵯酀�、體態(tài)萬千，是為海內(nèi)外稱道的“神仙書”，達到“人書俱老”之境界，更有評論家評價父親的書法篆刻藝術(shù)為：“安徽自鄧石如后，此人為一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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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感宋人薛紹彭為《書譜》遺散失落部分的“補遺”與孫氏原作不甚融洽，父親便開始了續(xù)《書譜》的工作。得益于多年的潛心鉆研，他對《書譜》諳熟于心、幾可背臨，他的“補遺”墨跡酣暢、行文淋漓，直與孫過庭《書譜》上篇形交神合，惟妙惟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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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晚年的另一成就，在于他逝世前兩年對“飛白體”的研究�！帮w白體”又名“飛帛”，相傳是東漢大書家蔡邕創(chuàng)造的一種書體，這種書體，近現(xiàn)代研究的人很少，基本已瀕臨佚亡。父親通過反復實踐，選擇了蓄墨多、柔韌性較強的藤筆。如何表現(xiàn)出如布帛凌風飛舞之姿？如何在側(cè)鋒圓轉(zhuǎn)之處妙生奇趣？他精磨細琢，睡則用指頭在被蓋上比劃，就餐時用筷子在桌上運腕，或面壁沉思，或啞然自笑，在幾乎是忘我的境界中，他終于寫成了他理想中的飛白書：“龍?zhí)�天門，虎臥鳳闕”，這句后人對王羲之書法的評語，在父親的“飛白書”中云煙起伏，猶如春風輕拂白練，空靈秀麗，透紙離紙，活潑多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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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治學嚴謹。數(shù)十年來，父親對書法篆刻藝術(shù)之研究從不懈怠、從不滿足。每日清晨起身稍事活動，即開始伏案工作，或研究書理，或臨碑習書。常見他腕臂高懸，一寫就是幾個鐘點；要不就是觀賞碑帖，右手不斷比劃著，一坐也是好幾個鐘點；甚至在飯桌上，也常見他凝思遐想，忽然眼睛一亮，筷子頭在空中不斷地劃動，爾后莞爾一笑，又吃起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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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年他自號“老學”，取“活到老，學到老”之意，他鐫刻《學到老》、《老而學》、《秉燭之光》閑章明志，告誡我們要乘年輕精力旺盛時多學些東西。他說：“學海無涯，年輕人要學，老年人也要學，越老越要學，古人云‘老而好學，如秉燭之光’，切莫小看了這燭光，許多支燭光在一起也能璀璨輝煌哩！”

　　父親的書法篆刻作品，除多次參加全國性大型展覽并印有專冊外，還多次參加涉外展覽，有許多作品作為禮品贈送給國際友人。1980年秋，中國佛教協(xié)會副會長巨贊法師欲云游天下，父親應(yīng)邀寫了百幅作品，由其分贈給全國各地之名山古剎。上海龍華廟大修，修葺后的龍華塔頂及各殿宇屋脊，都換上了父親的墨翰；舊體詩詞中父親尤精絕句，他應(yīng)邀參觀蘇、浙、湖各名勝古跡時，往往即席賦詩、對景作聯(lián)、當場揮毫，留下了大量的詩痕墨跡。在鎮(zhèn)江北固山書聯(lián)曰：“屈指數(shù)英雄，須識此金湯鎖鑰，憑欄觀盛跡，莫只談水月風花”。為金山寺書聯(lián)曰：“看依然萬頃波濤洶涌，奔騰東去，淘不盡千古風流人物，繼往開來。”一反東坡“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之名句，立意新穎，思想積極，率然天真，臻于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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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s# \! |6 Z* P* E5 n' i　　父親在金石篆刻方面也留有諸多作品�？逃小稏|方紅》印譜一本，又與全國知名篆刻名家一起編撰和篆刻了《魯迅筆名印譜》，1960年中國登山隊第一次登上珠穆朗瑪峰，父親為中國登山隊創(chuàng)刻《登山頌》印譜一冊。這些作品都曾在全國書法篆刻展覽會上展出過。

9 F2 v" @/ T% @+ L' X: q; ]: ?) x　　父親去世后，1987年3月，上海市文史館和上海書協(xié)聯(lián)合舉辦了《潘學固先生遺墨展》，中國佛教協(xié)會原會長趙樸初為展會題詞。來自全國各地觀者如云，盛況空前，應(yīng)觀眾要求，展期延長了兩天，這在書展史上實屬罕見。電視、電臺及報章等各新聞媒介都爭相介紹了父親的書品和人品。1992年7月，父親部分書法作品由上海書店編匯成集，由趙樸初先生題寫書名的《潘學固先生遺墨》出版了，受到了國內(nèi)外書法愛好者之歡迎。1992年金秋，上海文史館和安慶市博物館聯(lián)合舉辦了《潘學固先生遺墨展》，實現(xiàn)了父親回故鄉(xiāng)舉辦書法展覽的夙愿。上海文史館共有九位書法家遠涉皖地參加展會，展覽會由安慶市人大主任剪彩，安慶媒體連日報道展會盛況，四面八方的鄉(xiāng)親絡(luò)繹不絕地參觀展會，盛贊父親的書法藝術(shù)。

8 i. X9 P: z1 x. S1 c1 z; ^　　父親逝前寓居的茂林路小街，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便被拆除，但茂林路舊居始終是我魂牽夢繞的地方�！�…此時此刻，臺燈下，書桌前，我凝視著掛于書桌上方父親的遺像，那是父親1979年在黃浦區(qū)某小學書法觀摩現(xiàn)場拍攝的，父親系一條嶄新的紅領(lǐng)巾，面對著渴求知識的少年兒童，他的神情是那樣地全神貫注，運筆又是那樣的瀟灑自如，望著望著，忽然我覺得他那握筆的手又動了，是的，父親又寫字啦，他將不懈地寫下去，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