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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網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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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起童年,最有趣味的事就是打豬菜了。
放學回家,扔下書包就和小伙伴伴們浩浩蕩蕩的向無邊的原野進發(fā)。
每人或挎或背的帶個籃子。我家有個挎籃,口小肚子大,淡淡的灰黃透出竹子本身冷冷溫和的光澤,細細的蔑絲一圈一圈的極有規(guī)則編就,口上有對稱的兩個一寸見方的眼,是用來穿繩子的。我家挎籃的繩子很高檔,是爸爸從他那個辦加工廠(碾米碾豬飼料的地方)的朋友處要了一根廢舊的帆布皮帶,兩頭用鐵絲在眼那兒固定,像背書包般的背起來,挎籃的底部到我腿彎的位置。1寸多寬厚實的灰白色帆布帶,在肩頭斜斜的挎出很美的一道斜線,不勒人,也不冰,伙伴們說像小人書上解放軍背駁殼槍的樣子。這根帆布帶很讓伙伴們羨慕,也常常的讓我心生自豪。
那時有挎籃的人家不多,其一是必須家里有竹園,其二要請篾匠。竹園倒是幾乎家家都有,可叫一天篾匠是一般人家不敢想的事,一天要2塊5毛錢的工資,要一包1毛9的大前門煙,要排隊割一斤1塊五毛錢的肉,還要打一斤8毛1的酒。叫匠人的時候來串門的人也會比平時多出幾倍,還得多預備一包閑散的煙。這樣算下來,就得要十來塊錢了。所以一般的人家一年最多也就叫一兩天的匠人。白天打個簸箕,篩子等必須的生活用品,到傍晚快收工時,主人會把家里舊的墊子,籃子之類的拿出來,滿臉獻媚的笑著說師傅麻煩你這點小洞補一下,你看就這么點大的洞補補還能用的哩。師傅會用很不耐煩的口氣冷冷的說放那兒吧,這個篩子還沒收口哩,頭也不抬的冷漠高傲狀。到活計全部結束,主人真心的看著置辦的新物件歡喜,匠人也很滿意自己今天的作品,主人和匠人在推杯換盞中一片高興的談論些新鮮的人和事。我們這些小孩子端著個碗,讒巴巴的看著桌上那幾樣下酒菜,在桌邊轉悠。來客人時,孩子是不能上桌的。有客人喜歡小孩子的,會舀一勺雞蛋給孩子 ,做父親必定會作討厭狀的揮揮筷子,趕蒼蠅似的說:小鬼們都要外面去。然后夾塊肉給客人,說:你吃吧,小伢子吃到我們這么大還不知道要吃多少哩。做母親的會在鍋臺和餐桌之間來回的穿梭,加個青菜,炒個黃豆,然后搶著給客人盛飯。間或的會夾點菜給在桌邊頑強轉悠的孩子。還會極不好意思的看看丈夫和客人的臉,滿心的歉意,滿眼的溫和。
第二天,主人會把打好的物件和鄰居們展示,到逐漸的大家都對這些物件沒了興致時,就把它們架到房頂或豬圈頂上,過一個冬天,等物件褪去青色變成淡黃時就慢慢的先由大人再由孩子用上了,用時大人不忘叮一句小心點啊可是新的啊.
打豬菜是一年四季的活。
春天野菜多。大頭蒿,麻頭,毛藍,丁星菜.....我們幾個女孩子喜歡貓到山溝溝里,找一塊平地,把籃子翻過身拼在一起,脫下外套蓋在上面當戲臺,然后各就各位像戲臺上演員似的開始演戲。我是最笨的一個,只能眼巴巴的看著她們表演,忙不迭的給她們拿道具,掐朵野花什么的。有時也玩開店的游戲,樹葉是一毛錢,竹葉是一分錢,土塊石頭是商品;經常玩的是娶媳婦,女孩子輪流蓋個紅衣服當新娘,其余的不管多少人都把手放在嘴上哇啦哇啦的作吹喇叭狀;我做的最缺德的一件事,是和朋友在山上給經常和我們家吵架的人壘了個墓,在小石片做的墓碑上寫下"某某某之墓",后來那人懷疑是我父母叫人做的,沒證據(jù)我也一直沒說,再后來那人真的死了。一直到現(xiàn)在我都沒敢和任何人說,但心中的愧疚卻每每不經意的涌起。有時和伙伴們玩的忘了時間,看看天色黑了,就貓到誰家的田里,呼啦啦的拽些花草(苜蓿),上面用野菜蓋上,專抄小徑,一路膽戰(zhàn)心驚的跑回家。我有次帶著小伙伴到舅舅的田里,把舅舅大半個田的花草種子全給糟蹋了,當場被舅舅捉住,狠很的被批了一頓,從此對舅舅懷恨在心。現(xiàn)在想來,舅舅那時太愛我了,好象連母親也不知道我偷他家花草的事,更別提舅媽和外婆了。要是母親知道,我必定要結結實實的挨一頓棍子肉(挨打在小時是家常便飯)。
初冬時節(jié),我們在空曠的田埂坎上挖豬菜。每人拿一個小鏟子,寬約六七工分,長約十公分,前寬后窄,有一尺來長的木把子。田坎上的土松松的,生出很多新鮮的野菜。猴子屁股是圓葉的,翠綠的葉片夾著深秋的褚紅;尖擔杪的葉子細長細長,很神秘很凝重的紫色,莖干一碰就冒出牛奶般的白漿;還有一拉一串的小鵝腸,毛乎乎的毛耳朵,拉拉咕皮,伊人臉,黃花菜,老木藤......我喜歡尖擔杪和猴子屁股,爸爸說冒漿的豬菜最有營養(yǎng)。每次回家,都把這兩樣刻意的擺在籃子最上面。爸爸看見會笑瞇了眼,高興的說:大丫頭真會干活。我不敢讓爸爸接籃子,里面有時偶有貓膩。比如不夠一籃時,我會在到家門口時停一下,把豬菜抄到最蓬松的狀態(tài),小心的幾乎是托著籃子回家的。不直接進家門,而是一步達到豬圈,先抄點給豬吃。然后大聲的喧嘩著叫:媽媽,今天的豬真會吃,像喝樣的,你看一籃子都吃完了。媽媽總是一針見血的說:你就打了那么點吧,豬是剛剛才喂的。媽媽總不給我面子,不像爸爸。有時里面有偷的花草也不敢讓爸媽看見,怕他們說我的品行不好,有小偷小摸的嫌疑,說小了偷針,大了偷牛。
初夏時,我會和媽媽小姨她們一道打豬菜。我照例背挎籃,小姨和媽媽每人挑一擔籮筐。走很遠的路到山里面。每人帶一把割草的刀。野菜都長的很高很蔥蘢了,專揀嫩頭割。大頭蒿和麻頭,這兩樣東西是成片成片生長的,有時一塊地就能割結結實實的一大籃。我玩性大,蝴蝶蜻蜓都能讓我忘記干活,媽媽不停的干活聊天也不停的拿眼睛盯我數(shù)落我,小姨就幫著我說話。小姨的玩性也很大,她總能找到能吃的果子,紅得發(fā)紫像桑葚樣的悶子,澀澀甜不拉嘰的不知名的野果,酸酸甜甜的酸木苔。休息時我們就用刀挖土下的茅草根吃,撕去外面的皮,白白的甜絲絲的,越吃越上癮。
回家時媽媽和小姨一人一擔,沉沉的。而我的挎籃會越來越輕,走一截路,媽媽會把我籃里豬菜拿一點給她的筐里,小姨也是的。及至到家了,我滿心的成就和喜悅,就是半籃不到的豬菜。
一直以為媽媽不愛我,現(xiàn)在想來,媽媽對我的愛就在那一把一把的豬菜里了。
把豬菜從籮筐里一把把的拽出來,熱乎乎的,攤在屋里,以為沒多少,卻堆了很高的一坐小山。外婆搬個矮凳,拿個砧板,噔噔噔的剁豬菜,爸爸回家也剁,轟隆轟隆的響到半夜里,響到我的睡夢里。
第二天起床,豬菜全被裝在豬圈傍邊用土基碼成的大炕里,爸爸正穿著靴子在上面走來走去的,我和弟弟有時也會爬上去踩,蹦蹦跳跳的,爸爸總是瞇著眼睛看著我們笑.....
到了臘月二十八九的樣子,咱們家就開始殺那條大白豬了。爸爸會在吃殺豬飯的時候笑呵呵的對我說:來,大丫頭,吃塊肉,這豬可是吃你打的豬菜長大的。
其實我打的豬菜充其量也就是豬飯后的點心,可打豬菜帶給我的快樂卻溫暖了整個童年。
前天回家問媽媽:現(xiàn)在的豬都還要打豬菜嗎?媽媽說:現(xiàn)在的豬哪還要打豬菜啊,你看家里堆的南瓜,冬瓜,還有菜園里的菜,都吃不完,F(xiàn)在沒人養(yǎng)豬,左鄰右舍吃剩的咱們家的豬都吃不完。
現(xiàn)在的豬不用吃野菜了,現(xiàn)在的孩子也沒了我們童年打豬菜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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