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一）

安宜生

    他說從現(xiàn)在開始，要徹底告別自己人生從政的舞臺。
    他在此次參選村委會主任之前，就曾經(jīng)對張成田說過。
    今晨的太陽到七點多了，還羞羞答答地躲在云層里，不肯露出笑臉。掛在柳樹稍上的嫩枝，被三月的微風吹的搖頭晃腦的。而三三兩兩端著茶杯的那些還沒有外出打工的中青年漢子們，似乎并不在意這曖昧的陽光和剪刀般的春風，走東家，串西家，通報著這個階段來，西環(huán)村選舉的“官方”或小道消息。
    孫步升家小客廳里，張成田以那張獨特的蜜蜂眼，笑著端起茶杯，看著茶杯在他手中轉(zhuǎn)轉(zhuǎn)：“兄弟，你呀，現(xiàn)在最好是閉上一只眼睛，用另外一只眼去看現(xiàn)在農(nóng)村選舉的現(xiàn)狀，也許會看的清楚些。”
    孫步升問為什么？
    張成田笑著說：“兩眼一聚焦，往往就會產(chǎn)生‘偏視’，你就會只看到事物的正面，而在正面的背后，你可能無法看見�！�
    茶幾上煙灰缸里，還沒有燃盡的煙蒂正得意地“滋滋”的燃燒著海綿過濾嘴，散發(fā)出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孫步升端起茶杯，將已經(jīng)沒了茶汁的剩茶澆進煙灰缸，張成田接著說：“煙蒂雖被澆滅了，但怪氣味還是要殘留一段時間的哦。”
    這時，他們同時都聽見了路北那家開小店的“一把手”馮貢屋基場樓頂上傳來的嚷嚷：“你們大家伙都聽好了！我們北片一定要推舉孫步升出來當村長，他有能力為大家做點實際事，不管你們選不選他，反正我是鐵定了要選他！”
    孫步升連忙竄出家門，不管張成田在后面的招呼，他三步并兩步的正要趕上去打斷那個人的叫嚷，卻和從村西道上飛車而來的王自勝碰了個正著。
    “喲！未來的大村長！聽見了嗎？人家在替你拉票呢，還不表示表示？”王自勝半真半假地招呼他。
    “你小子！開什么玩笑？是不是不花錢的酒喝多了？整個夜貓子似的，昨晚到現(xiàn)在又竄了幾家？那位大‘企業(yè)家’又給你下達了什么‘最高指示’��？”
    王自勝自覺在孫步升面前討了個沒趣，便嘴里“哼哼哈哈”，手握著電瓶車手柄，尷尬地一個左轉(zhuǎn)彎，往村北的方向跑了。
    孫步升早在十天前就知道，王自勝、賈開元、賈開慶等人在替那個“大企業(yè)家”，“宜園食品公司”的老板，他的宗家孫子吉，日夜兼程地籌劃著走馬上任村主任的計劃。
    他走到“一把手”小店前，對那個支持者示意，“一把手”盛情地遞上煙：“這次雖然阻力和壓力有點大，但勝利的機遇可全在于你孫醫(yī)生自己把握了哦�！�
    他知道這個“一把手”是個角色，很會見風使舵，自己這個小店就是他依靠自己這個本領，在前任村主任的默許下，侵占集體土地面積而建的，憑什么呀？就是因為他的大哥在市郊區(qū)檢察院反貪局當局長。每次換屆選舉，他都是個在群眾中舉足輕重的人物。雖然他自己的戶口不在本村，但是照樣能當選為村選舉委員會的成員。這又是為什么？他總能找出當任此職務的理由：上上屆替二弟任村民小組長，而村民選舉委員會的成員大多都是以村民小組長為主；前屆是替三弟任小組長；這一屆則是代替老父親啊，任選舉委員會成員當然是順理成章了。
    這選舉委員成員的角色可非同一般，在農(nóng)村的村換屆選舉中，他們的作用是舉足重輕的，剛才“一把手”那支香煙的 味道，孫步升早在上兩屆選舉中已經(jīng)品嘗到了。他笑咪咪地：“呵呵！老弟，真人面前可不能說假話哦，我還真的希望能得到大家伙兒的支持和關照呢！不瞞你說，我的口號是‘不在意選上選不上，而是擔心選上該怎么辦’，所以，平時怎么樣就怎么樣，明白嗎？“
    “那是，那是。海選嘛，就是在‘�！�里撈唄！撈到誰就是誰啊，管他是什么樣的人！”顯然那話里有話。
    張成田拿眼睛向?qū)O步升擠了一下，推著自行車回家去了，臨走之前叫了那個叫嚷的人；“沒事干你的活，別在公開場合瞎叫喚！”那人正是他親房的侄子。
    農(nóng)村里歪碼子的人多，說真話的少，這也是多次的政治運動后，被壓制的民主意識開始釋放時期的綜合現(xiàn)象。小農(nóng)經(jīng)濟的意識；急功近利的意識；宗族的意識，都不可避免地要反映到選舉過程中去，對于這一切，孫步生心里十分清楚，而面對幾次換屆后村里的面貌依然原地踏步，他又憂心忡忡，兩委班子的運作功能雖然村民心中普遍認為不滿意，但也只能在私底下發(fā)發(fā)牢騷，品頭論足，到了關鍵的時候，各個又回到了打自己小算盤的原點。
    他也知道這次競選的艱難，無奈，口號已經(jīng)喊出，就沒有收回的余地了。


[ 本帖最后由 安宜生 于 2008-11-4 11:47 編輯 ]

安宜生

    下午的開票結果，可以說也是在孫步升的預料之中。
    在四個分選區(qū)里，他有兩個選區(qū)沒有達到四分之一的票數(shù)，另外一個選區(qū)則是十幾票，自己所在的北片選區(qū)，也勉強只有五十多張票，換句話說，在全村一千四百五十二個選民中，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選民在支持他！
    開票的結果，孫子吉514票；余永發(fā)385票；其他三個為355票，238票，235票。
    吃過晚飯，孫步升打開電腦，找到《XX省村民委員會選舉辦法》，仔細地，逐條地查看著，老婆秦桂花埋怨：“成天象著了迷似得，知道結果了，泄氣了吧？平時勸你你聽不進，也不想想，麻雀能與大雁比誰飛得更高嗎？”
    “你什么意思？大家都會認為有錢就能辦成一切事情？還有上級黨委和政府審查這一關呢！”他相信鎮(zhèn)黨委會在審查候選人的時候要慎重行事的。
    “嘿！你還不要說什么上級呢，外面都傳開了，說孫子吉早都打通了上面的關節(jié)，哪象你呀，鐵公雞一個，那天姓成的副書記來，你連茶都舍不得泡一碗！”
    “真正的關系和感情是不用那些名堂的！那成書記和我也不是一兩天的交情了，還用得著虛假的客套？”
    “你難道沒聽出來他那話的真正意思嗎？‘主要靠民意’，民意是什么？你花了多少錢去‘收買’民意了？”
    是啊，憑良心說，孫步升覺得是有點虧欠那些支持他的人，可他相信，真正支持他的人，是不需要任何經(jīng)濟或物質(zhì)形式的交換，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那不是他行事的風格。
    窗外傳來敲擊的聲音，他向外面望去，余永發(fā)正等著開門。
    一股酒氣，隨著余永發(fā)的進門撲面而來。
    “又在哪兒喝酒了，看你！醉熏熏的樣子！”同情中略帶著責備。
    “老表沒酒給我喝，難道我就不能到別的人家喝嗎？醉、醉了、又、又怎樣？心里清楚著呢！”雖然沒十分的醉，但說話已經(jīng)有點酒意了。
    “說，到哪家？”
    “張成田家，怎么啦？”說的是真話。
    “有些話是不可以隨便和別人說的，尤其現(xiàn)在是非常時期，你比我更清楚，我的老表！”孫步升關切地提醒。
    “這些我都十分清楚啊，來這里，就是想和老表你交交心的哦！”喝了幾口熱茶，接過孫步升遞過的熱毛巾擦了臉，余永發(fā)似乎酒氣消散了許多。
    “如果看得起我，就請直接說吧”
    “你說我現(xiàn)在到了什么位置？
    “那就看你將自己擺在什么位置。”
    “我現(xiàn)在是進退兩難��！”
    “你總比我好啊，我可連排名的位置都沒有哦�！睂O步升打趣地說。
    “咳！你這個老表！不僅不理解我，反而還損我啊�！�
    “我沒損你啊，我只是以我的心態(tài)來安慰你，你知道我的競選口號嗎？”
    “知道啊，就是那個‘不在意選上與否，只擔心選上怎辦’啊。”
    “這也是我勸你的意思，叫做‘順其自然’吧。”
    煙霧中，余永發(fā)愁眉不展。孫步升打開窗戶，讓聚集在室內(nèi)的煙霧和酒氣排出窗外。接著，他示意余到他的電腦桌前，他打開《XX省村民委員會選舉辦法》給余永發(fā)看。
    “第十四條 村民委員會成員候選人應具有遵紀守法，辦事公道，廉潔奉公，有 一定文化程度和較強工作能力，熱心為村民服務的素質(zhì)。”
    “看出什么沒有？”他問余。
    “看到了啊，但是我們無可奈何！”余又點燃了一支煙。
    “上級黨委總不會違背自己定的規(guī)則啊�？偛荒転榱俗鹬孛褚�，竟然讓一個文盲來擔任一個村的主任吧？”孫步升這時有意地激發(fā)余的斗志。
    “那你說我現(xiàn)在到了這個地步，給怎么選擇競選的方式呢？”
    “如果堅持下去，就必須走三條路線。”
    “哪三條？”
    孫步升沒有馬上回答。他首先問：“你在鎮(zhèn)黨委和政府部門的人際關系如何？”
    “一般吧�！�
    “去年的幾個群眾向上級指控你的問題，該不會影響到這次的選情？”他拿出放在抽屜里那封檢舉信給余看。
    “如果有影響，就會在支部選舉時出現(xiàn)變化的，但是我還是順利地當選支委了啊，當然，與老表你的豁達也有一定的關系，這點我清楚�！�
    “知道我為什么不在支部里與你競爭嗎？”
    “當然知道，你是為了今后假如我們共事期間避免不愉快而做的放棄�！�
    “到底我們是多年共事的好朋友和老表，知道我的用心良苦啊！可是，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在候選人之類了，從某種程度上，你少了競爭的壓力�！睂O步升還是不急著切入那三條主題�！笆紫�，要注重分析自己和對手的優(yōu)劣勢，所謂‘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
    “那你的意思是‘人脈’還是經(jīng)濟？”
    “人脈當然是主要的�！睂O步升這才進入主題。
    “三條路都是人脈的路，其一，必須要取得上級的支持或默許；其二，充分利用好和自己親近的人際關系，讓他們替你做輔選工作；其三，親自到那些曾經(jīng)反對過你或態(tài)度比較曖昧的人家，通之以情，曉之以禮，展示自己的游說能力和技巧，往往會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痹掚m然知道這樣說，但是他的失敗卻恰恰就是在這三條路上，也就是說，他根本就沒作好這幾方面的工作，所以，只能將其作為失敗的教訓來送給余永發(fā)當成經(jīng)驗了。
    “如果我選其中一條路呢？”余問。
    “那我勸你趁早退出！不要去攪和這潭水了�！彼�毫不猶豫地回答。“說句實在話，你現(xiàn)在就是走我說的三條路，也可能改變不了選情。”
    余永發(fā)深吸了一口煙，望著天花板上日光燈，慢慢地吐出線狀的青煙：“看來，我要重蹈你在支委選舉時的覆轍了！”
    “做‘人梯’也好，起碼，兩只腳是落地的，實在的穩(wěn)當！”

安宜生

    在西環(huán)這個雜亂無序的自然村落中，有一幢黃灰色兩層六開間的小洋樓出矗立早一片茂密的樹蔭里，一條簡易的砂石路穿過它的外墻，在路北圍著小洋樓筑起方圓了近一千平方米的院子，院子內(nèi)有三幢磚瓦結構、各為約二百平米的“車間”。院子里堆滿了一到二百公升容積的塑料桶、鐵罐。這些容器是專門用來囤積或外運“蜂產(chǎn)品”的，每到夜里十點多，這個院子里便十分繁忙：車間里的工人將一桶桶裝滿“蜂蜜”或“蜂王漿”的容器搬運裝車；另外一組工人則繼續(xù)用少許的蜂蜜和其他化學原料，加上大量的自來水，通過加熱，便加工成新的批次的“成品”；還有最后的一組，他們負責將大容器里的“成品”分散成小包裝，注進易拉罐封好蓋、貼上產(chǎn)品名稱等標簽，組裝成箱，又由專用的車輛運送出廠，派專人外銷到全國各地。
    裝滿了貨物的重型車輛，喘著粗氣轟鳴著駛出廠門，艱難地爬行在這條砂石路上，駕駛員的技術堪稱了得！任憑這般崎嶇不平，只能容一車之寬的路況，屁股幾乎是每分鐘三到四次被彈離座位，可他還是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匕阎�方向盤駕車爬行。
    這條路也確實到了非修不可的地步了！也難怪孫子吉在其競選口號中拍胸脯：“老子孫子吉出來當村長，不要上級一分錢，也不要老百姓出一分錢。老子就是要修好村里所有的道路！”
    沒有人計較他語言的粗魯；沒有人關心他在只字不識的狀態(tài)中是如何辦企業(yè)的。因為西環(huán)的人窮怕了、累怕了。他們只希望能出現(xiàn)個大老板發(fā)慈悲的心，幫大伙干些看得見，又實惠的事情。
    今晚孫子吉廠里，食堂餐廳可謂是熱鬧非凡。
    離“海選”只有十天的時間了，孫子吉的競選班子正圍在大圓桌上，一邊品酒夾菜，一邊商議著“大政方針”，雪亮的日光燈映照著每個紅光滿面的臉龐。
    “哎！我說金書記，老子他媽的要競選村長，他孫步升又不是不知道！他憑什么在底下給我起哄？”
    “這個嘛，說不好��！你們都是在一個起跑線上啊，他也有競選的權力哦。”
    “他憑什么跟老子比？哼！不就是肚子里的墨水比我多些？不就是個普通黨員嗎？等老子當上村長也叫人替我寫個申請，你金書記給介紹一下，到時間我也是黨員！”
    “呵呵，我說孫老板啊，入黨可不比當村長容易哦，你還是首先考慮怎樣競選，競選成功后怎樣當好村長再說吧。”
    “底下有的人說老子沒文化，沒文化怎么了？老子不照樣辦企業(yè)？走到哪，貨就能到哪，紅哈哈的鈔票照樣拿？”
    “是��！孫老板說的對！在鄉(xiāng)下，文化算個屁！我那小子連小學都沒念完，現(xiàn)在不照樣在外面當包工頭？這年頭，只要腰包里有錢，辦什么事都成！”賈開元咧著那張蛤蟆嘴，端著酒杯：“孫老板，中片的票我完全負責！”
    金昌九此時顯得十分尷尬。
    他下午從鎮(zhèn)里回來，路上被賈開慶攔住了，說孫子吉找他有點事情，請他晚上務必去孫的廠里一趟。金昌九以為是孫子吉的廠子里又出現(xiàn)了象前幾年被查的事件，沒有多想就過來了�？傻搅丝催@個架勢，倒讓他如夢初醒---原來，孫子吉要拉我這個書記來替他拉面子票！
    王自勝這時也從對面的椅子站起來，端著幾乎要撒到地面的酒杯，晃悠著來到金昌九面前：“孫老板出來當村長，對你們村干部可是一件大好事哦！說不定，你們的工資和招待費都是孫老板出的。你這個當書記的又何樂而不為呢？”
最讓金昌九難以接受的尷尬，就是自家的兩個叔爺竟然也在這張大圓桌上！一會兒這個在孫子吉的左耳嘀咕著什么；一會兒那個在孫子吉的右耳邊小聲的說話。他弄不明白，這些人怎么會在短短的幾天之內(nèi)，很快地由憤罵孫子吉是“黑心資本家”、“文盲加土莽”轉(zhuǎn)變成為替孫子吉效勞的急先鋒？
    其實，孫子吉心里最清楚！
    今天晚上的宴席，是他精心安排的，他很清楚賈氏家族在西環(huán)的影響力，也知道金家在西環(huán)的勢力，姓王的雖然算不上大戶，但卻是有名的“弄潮兒”家族。他為競選村主任，不惜謝絕好心人勸他選“區(qū)人大代表”的建議，其真實目的，當然不能讓這些村里的普通老百姓知道，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為群眾做實在的事情”，而為了競選成功，就必須要動用自己的資金來運作，就好比做生意那樣，先給他們?nèi)訋最w“手榴彈”“開門炮”。當今的社會，不就是前（錢）進（金）的社會嗎？

[ 本帖最后由 安宜生 于 2008-11-4 11:56 編輯 ]

小竹

按照“慣例”，這個村長是孫子吉當定了。
既然是小說，那肯定有拐點，所以我也不打賭這樣說，期待后續(xù)吧，嘿嘿：）

安宜生

                               四
      這兩天西環(huán)村靜得出奇。

    前幾天，小道消息在村中傳得沸沸揚揚，臨近“海選”只剩下兩天時間了，各種聲音似乎都已經(jīng)消失。

    金昌九的家也一改往日的喧鬧，本來在平時他家也沒那么熱鬧的，只是在每屆換屆選舉的那段日子才比平時熱鬧點。

    他家離“宜園食品公司”不到二百米。三開間的還未裝修好的兩層樓房，也是隱藏在樹陰深處，外墻已經(jīng)十年過去了還是顯露青苔的紅磚，二樓上的窗戶依然開這“天窗”。

    堂屋中間一張很破舊的中號四屜桌上，零亂地擺著殘羹剩菜，酒瓶已經(jīng)見底，金昌九獨自楞楞地望著那酒瓶，從上衣口袋里掏出“迎客松”點燃。

    “海選”的選情已初見端倪。孫步升已名落孫山；余永發(fā)的票數(shù)雖然過半，但若與孫子吉相比，還是差了兩百多票。

    這個余永發(fā)呀！你怎么就這么不爭氣呢？實話說，你從事村里的行政工作已經(jīng)二十幾年了，群眾的基礎和工作經(jīng)驗、人品素質(zhì)、文化程度，那樣比孫子吉差？而且，你現(xiàn)在還有現(xiàn)成的“行政資源”可以利用，怎么就讓那個財大氣粗的“文盲”大老板給比下去了呢？

    再說孫子吉，自從那晚在他廠里喝酒后，村里的輿論馬上就傳出了：“金書記已經(jīng)明確表態(tài)，支持孫老板出來當村長。”

    我金昌九什么時候這樣說的？我能隨便表態(tài)？連這點起碼的原則我都不懂，那這個書記還能當?shù)孟氯�嗎？這些人，可真能找空子鉆��！

    有些謠言，是辟謠不了的，就好比作家畫畫，本來一副很黑白分明很好很漂亮的灰喜鵲畫面，你發(fā)現(xiàn)白的比例多了，想添上點黑色的，那就等于破壞了它的整體美觀，其結果，就是“愈描愈黑”，變成了“烏鴉”。

    老婆已經(jīng)看完了晚上黃金檔的電視劇，從房間出來，見他仍然坐在著上喝酒抽煙發(fā)愣，便走到近前：“我要收拾了�！�

    他擺擺手，示意：可以。

    老婆一邊收拾，一邊陰沉著那張永遠也不會笑的，還算好看的鵝蛋臉：“你管他誰當村長？難道還能擠掉你這書記的位置？”

    “你婦道人家懂得什么？我自有自己的盤算”

    “你算了吧！不是你那個中學的同學拉你當上這破書記，這會兒說不定也是個承包礦山的老板了，看看現(xiàn)在你家的窮酸樣！”老婆當初就不同意他從礦山回來，那時他在礦山也是個技術相當?shù)碾姾腹ぁ?/font>

    “我那同學也不是想我好嗎？給私人礦主打工能有什么前途？你娘們就是知道‘錢圖’。”

    “反正我不喜歡你當什么‘干部’，就好象戲臺上唱戲似得，成天喝得五馬洋嘻的，還背地里挨人家戳背心！”

    “那又怎么樣？當面還不是‘金書記’長，‘金書記’短的叫喚？在這2000人口的西環(huán)，大小事情還不是我說了算？”

    “喲！看你能耐得！還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知道你家叔爺在背后都叫你什么嗎？”

    “叫我什么？”

    “說你有點窩囊，得找個有錢有勢的主當你村里的內(nèi)助，不然，你這個‘金書記’就成了‘金孬子’了！”

    “啪！”酒瓶摔到地上發(fā)出的聲音打破了這一整天的寧靜。

    金昌九漲紅了那張圓乎乎的胖臉，又不敢大聲地和老婆吵，壓低了嗓門：“你這個不給我長面子、不搭理人的娘們！少給我在這里啰嗦！我知道要怎么做！”

    “哎！你還別惱我，外面的人都在說，你以后就是孫子吉的槍！”

    孫子吉的槍？好笑！

    不過，那也是好事情啊，他孫子吉是大老板，有錢有勢，黑白兩道都吃得開。上能通政府，下能忽悠百姓，到時候就讓他出面解決一些棘手的問題，我反倒落的輕松，何樂而不為？何況，他現(xiàn)在還不是黨員，年齡也已經(jīng)五十多了，又大字不識一個，真正需要行文書證之類的，還是得通過我，他也沒辦法擠掉我這個“書記”職務。

    想那余永發(fā)，雖然文化程度高，能說會道，會計業(yè)務也可以，但是如果他當上村長，還不一定到時候和我爭奪“書記”的職位呢！

    令他現(xiàn)在最感到欣慰的是，他始終都不曾支持孫步升進入村兩委，因為他知道，在這個不大不小的西環(huán)，對他最具有地位威脅的人，就是這個孫步升。

    現(xiàn)在的孫子吉和余永發(fā)兩個人無論誰上，最起碼在三年之內(nèi)，不會對他造成地位動搖的危害。

安宜生

                             五
    三月的天氣是變化多端的天氣。前幾天的悶熱，最終導致了今天下午的天空陰云密布，一場雷陣雨將要在這個午后來臨。

    村部的門口，雜草旺盛地伸長著青忽忽的多種形狀的葉子，倒也給這個平時十分冷清的建筑周圍增添了些許的生氣。修建村內(nèi)主干道剩下的石渣，零零散散地雜亂的，這一堆那一叢的道路的路肩，給那些騎車的人到村部增加了點障礙。從路上看到村門口左邊墻上那大塊的“西環(huán)村計生宣傳欄”牌匾下方，可以走近點看清楚“西環(huán)村第七屆村委會主任候選人名單”的字樣，那上面的候選人是：孫子吉；余永發(fā)。

    真正的白熱化的競爭已經(jīng)開始。

    今天下午，就候選人在村民代表（實際上就是16個村民小組長）、全體黨員會上發(fā)表競選演講。

    孫步升昨晚通知了自己小組的幾名黨員，今天準備找個借口不參加會議，但是想了想，還是來到了村部。

    參會的陸陸續(xù)續(xù)地來到村部，見狹小的會議室人在里面顯得有點擁擠，便三兩個蹲在大門前的雨棚下面閑聊著等著會議的開始。

    孫步升聽著他人的閑聊，微笑和前來參會的點頭招呼，那些曾經(jīng)在“海選”前答應幫他助選的人，顯然臉上露出了些很不自然的笑意，那笑意之中，或許也帶著無可奈何或歉意吧。

     一輛“三塔納2000”轎車緩緩地從前方駛向村部，在離村部約100米處停下，從車里下來的，正是即將要走馬上任的村主任候選人之一：孫子吉。

    恰巧，正在這時，一個長期從事私自加工假“蜂蜜“并自行騎摩托車往宜城四周兜售的中年漢子，臉上、手上纏著敷料來找孫步升治療。旁邊的張成田和孫子吉打過招呼后又和這位漢子開起了玩笑。

    “怎么了？‘佐’大人，光榮負傷了？”

    “嗨！別提了！真的背時啊，前幾天去祖墳山做清明，一不小心撞到了山石上了�！蹦莻�被稱作“佐大人”的漢子直搖頭。

    “哎喲喲！那是你沒誠心燒香吧，老祖宗要懲罰你了哦。”張成田依然“侃”著他。

    “哪里？燒香我可是最誠心的�！闭f著，掏出香煙，先遞上一支給孫子吉，孫子吉笑著說“不會抽”。

    “喲！人家孫老板豈會抽你這劣質(zhì)的香煙，說不準還是‘水貨’煙呢�！睂O步升有意從中“叼嘴”。

    “我這做小本生意的，只能抽這個哦。”老“佐”又遞一支給張成田，張接過說：“我看啊，是你這小子賣假蜜騙的黑心錢太多了，才遭此報應的喲�！�

    “真的嗎？”老“佐”顯然有些激動：“這年頭，報應怎么專門找小打小鬧的制假者？象那些大老板制假賣假，卻一帆風順呢？這里面肯定有什么訣竅吧？孫老板？”說完看著孫子吉笑。

    孫子吉語塞。

    “好了，走吧，到我診所去，別在這瞎說了�！睂O步升連忙解圍。

    會議快開始了，孫步升走進會議室向主持人金昌九請假被應允。

    “我看還是簽個到吧，表示我參加了會議哦。”他拿過會議記錄簿，寫下自己的名字。

    旁邊那位“大個子”馬上取笑：“你孫步升真會玩滑稽啊�！�

    “這叫滑稽？我實在有事情要辦啊�！睂O步升解釋。

    “你幸虧沒出來當村干，要不然，肯定是個‘掛羊頭，賣狗肉’的主。”大個子繼續(xù)挖苦他。

    “這個年頭本來就是‘掛羊頭，賣狗肉’行銷啊，你如果愿意或有機會也可以去賣啊�！睂O步升反駁道。

    大個子毫不示弱：“你孫步升可是個醫(yī)生！不象其他行業(yè)，制假酒、假煙、假蜜不至于直接害死人，但假藥可真的會直接要人命的哦！”

    “所以，我只能當醫(yī)生，而不能當干部！”他自嘲著將記錄簿放到桌上，笑咪咪地離開了會場。

    外面，雷陣雨已經(jīng)開始下了。


      （作者按）：選舉已經(jīng)揭曉，后續(xù)的故事正在上演，由于看官們心知肚明的原因以及不便贅述的因素，小說只能到此結束。

[ 本帖最后由 安宜生 于 2008-11-5 19:11 編輯 ]

老漢

恕我直言,文筆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