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對李商隱詩的主導(dǎo)看法

柳夢璃

歷代對李商隱詩的主導(dǎo)看法
                               劉學(xué)鍇

在詩歌接受史上，某些有影響的“第一讀者”對被接受對象的看法和評價，由于在一代又一代的接受之鏈上被充實和豐富，往往成為對被接受對象的主導(dǎo)看法乃至定論，但任何讀者對前人創(chuàng)作的理解與接受都不可避免地有其時代和自身的局限性、片面性。因此，當(dāng)某些“第一讀者”的看法在代代相承的接受過程中成為主導(dǎo)意見乃至定論后，就有可能掩蓋被接受對象客觀存在的另一些特征乃至重要特征。這種情況，在李商隱詩歌接受史上表現(xiàn)得相當(dāng)?shù)湫汀１疚臄M在歷代對李商隱詩的主導(dǎo)看法之外，揭示出李詩的另一重要特征——白描，以期對李詩有比較全面的認識。

歷代對李商隱詩的主導(dǎo)看法，概略地說，有以下三個方面：一是風(fēng)格綺艷，二是用典繁僻，三是善學(xué)杜詩。其中一、二兩個方面都和西昆派對商隱詩的接受有密切關(guān)系。

西昆派之前，晚唐五代時期受商隱詩風(fēng)影響的唐彥謙、韓偓、吳融等人的創(chuàng)作中，已經(jīng)透露出其時詩壇對商隱詩的看法和選擇趨向主要著眼于其詩風(fēng)的綺艷。但他們對后世的影響都不如西昆派。在李商隱詩接受史上，西昆派是作為一個風(fēng)靡宋初詩壇數(shù)十年、有相當(dāng)規(guī)模的詩人群體而存在的，因此其影響相當(dāng)巨大深遠。他們對商隱詩的接受，主要體現(xiàn)在其詩歌創(chuàng)作對商隱詩的學(xué)習(xí)摹擬上。西昆體的主要特點，一是詞藻華美，二是用典繁富，三是對仗工切，音韻鏗鏘。他們標榜學(xué)李商隱詩，主要著眼于這幾方面。這實際上反映了他們對商隱詩的看法與取舍。盡管楊億《談苑》論及玉溪生詩時，曾謂其“富于才調(diào)，兼極雅麗，包蘊密致，演繹平暢” ，贊賞義山《宮妓》詩措辭寓意之“深妙” ，并不只貪其詞藻典故之華贍。但在實際創(chuàng)作中，西昆派對李詩的接受主要是艷其芳潤，側(cè)重于雕章琢句，堆砌詞藻典故。西昆派對商隱詩的這種片面接受，對后世評家對李商隱詩的看法影響很大。不但有人干脆將商隱詩也稱作西昆體，而且在西昆體遭到嚴厲批評之后人們對商隱詩的看法仍受到西昆派的影響。從這個意義上說，西昆派是李商隱詩接受史上的最有影響力的“第一讀者”群體。

西昆派之后，認為商隱詩風(fēng)格綺艷的有代表性的評論如：

范晞文《對床夜語》：“商隱詩：‘斗雞回玉勒，融麝暖金釭。玳瑁明珠閣，琉璃冰酒釭。’七言云：‘不收金彈拋林外，卻惜銀床在井頭。彩樹轉(zhuǎn)燈珠錯落，繡檀回枕玉雕鎪�！�金玉錦繡，排比成句，乃知號至寶丹者，不獨王禹玉也。”

敖陶孫《詩評》：“李義山如百寶流蘇，千絲鐵網(wǎng)，綺密瑰妍，要非適用。”

方回《秋晚雜書三十首》（其二十）：“人言太白豪，其詩麗以富……余編細讀之，要自有樸處……何至昌谷生，一一雕麗句……亦焉用玉溪，纂組失天趣。”

楊基《無題和李義山商隱序》：“嘗讀李義山無題詩，愛其音調(diào)清婉，雖極其稼麗，然皆托于臣不忘君之意，而深惜乎才之不遇也�！�

許學(xué)夷《詩源辯體》：“商隱七言律，語雖秾麗，而中多詭僻。”又：“商隱七言絕，如《代贈》……《鴛鴦》……《春日》……全篇較古律艷情尤麗�！�

陸時雍《詩鏡總論》：“李商隱麗色閑情，雅道雖漓，亦一時之勝�！�

錢謙益《題馮子永日草》：“又嘗謂李義山之詩，其心肝腑臟竅穴筋脈，一一皆綺組褥繡排纂而成，泣而成珠，吐而成碧，此義山之艷也。” 又朱鶴齡引錢氏語云：“玉溪生詩，沉博絕麗�！�

　　除楊基、錢謙益外，多數(shù)評家對商隱詩的綺艷持批評甚至否定態(tài)度。

認為李商隱詩用典繁僻的代表性評論如：

惠洪《冷齋夜話》：“詩到李義山，謂之文章一厄，以其用事僻澀，時稱西昆體�！�

吳炯《五總志》：“唐李商隱為文，多檢閱書史，鱗次堆積左右，時謂為獺祭魚。”

　　 黃徹《 溪詩話》：“李商隱詩好積故實，如《喜雪》……一篇中用事者十七八……以是知凡作者，須飽材料�！�

范晞文《對床夜語》：“詩用古人名，前輩謂之點鬼簿，蓋惡其為事所使也……李商隱詩半是古人名，不過因事造對，何益于詩？至有一篇而疊用者。

胡應(yīng)麟《詩藪》：“李商隱……填塞故實�！�

　　除黃徹從商隱詩好積故實得出“作者須飽材料”的結(jié)論外，多數(shù)論者認為用事繁僻是詩家一病。

第三個方面是認為商隱善學(xué)杜詩。此說首倡者為王安石。《蔡寬夫詩話》云：“王荊公晚年亦喜稱義山詩，以為唐人知學(xué)老杜而得其藩籬者，唯義山一人而已。每誦其‘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殿前軍’、‘永憶江湖歸白發(fā)，欲回天地入扁舟’與‘池光不受月，暮氣欲沉山’、‘江海三年客，乾坤百戰(zhàn)場’之類，雖老杜無以過�！� 王氏于唐代詩人中最推尊杜甫，此論一出，對后代影響深遠，成為商隱詩接受史上除西昆派之外另一著名的“第一讀者”。后來闡發(fā)商隱學(xué)杜之說的評論很多，如：

朱弁《風(fēng)月堂詩話》：“李義山擬老杜詩云：‘歲月行如此，江湖坐渺然�！�真是老杜語也。其他句‘蒼梧應(yīng)露下，白閣自云深’、‘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之類，置杜集中亦無愧矣。然未似老杜沉涵汪洋，筆力有余也。義山亦自覺，故別立門戶成一家�！�

袁桷《書鄭潛庵李商隱詩選》：“李商隱詩號為中唐警麗之作，其源出于杜拾遺。晚自以不及，故別為一體�！�

釋道源云：“吾以為義山之詩，推原其志義，可以鼓吹少陵�！�

錢龍?zhí)琛队裣�生詩箋敘》：“至如高廷禮、李空同之流，欲為杜詩而黜義山為晚唐卑近，是登山而不由徑，泛海而斷之港也。”

朱鶴齡《箋注李義山詩集序》：“且吾觀其活獄弘農(nóng)，則忤廉察；題詩九日，則忤政府；于劉蕡之斥，則抱痛巫咸；于乙卯之變，則銜冤晉石；大和東討，懷‘積骸成莽’之悲；黨項興師，有‘窮兵禍胎’之戒。以至《漢宮》、《瑤池》、《華清》、《馬嵬》諸作，無非諷方士為不經(jīng)，警色荒之覆國。此其指事懷忠，郁紆激切，直可與曲江老人相視而笑，斷不得以‘放利偷合’、‘詭薄無行’嗤摘之也……義山之詩，乃風(fēng)人之緒音，屈宋之遺響，蓋得子美之深而變出之也。”

　　宋元明三代，除王安石之論內(nèi)容形式并重外，論義山學(xué)杜者多從風(fēng)貌句格與杜詩相似著眼。至清初則側(cè)重從繼承杜詩憂國傷時的精神著眼，但都認為義山善學(xué)杜詩。

　　以上列舉的歷代對李商隱詩的幾種主導(dǎo)看法，歸結(jié)到一點，即認為義山詩離樸素、自然、本色很遠，是著意雕飾、錘煉的典麗精工型。辭采的華美綺艷、用事的繁富深僻，以及杜詩式的錘煉精工都是和樸素、自然、本色相對立的。但是，商隱詩是否只有綺艷、錘煉和用事繁富這一面呢？回答是否定的。


義山詩自有白描佳境

如果我們既充分尊重歷代對商隱詩的主導(dǎo)看法，又不為其所囿，對商隱詩作更全面的考察，就不難發(fā)現(xiàn)，商隱許多寫得相當(dāng)出色的詩其實并不屬于典麗精工型（或如錢謙益所說的“沉博絕麗”型），而是白描型的。它們往往采用直接描寫、抒情的手段，不用秾艷的詞藻，不用或少用典故，以清新流美的筆觸創(chuàng)造出別具一格的白描詩境。

為了說明白描詩境在義山詩中所占的比重，便于與典麗精工型的作品作比較，不妨按詩體列出一個兩種類型的詩選目對照表：

五古 白描型：無題（八歲偷照鏡） 行次西郊作一百韻 戲題樞言草閣三十二韻 井泥四十韻 驕兒詩（5首）

典麗精工型：無

七古 白描型：無題四首（其四） 韓碑（2首）

典麗精工型：七月二十八日夜與王鄭二秀才聽雨后夢作 無愁果有愁曲北齊歌 日高 海上謠 燕臺詩四首 河內(nèi)詩二首 河陽詩 偶成轉(zhuǎn)韻七十二句贈四同舍（12首）

五律 白描型：十一月中旬至扶風(fēng)界見梅花 淮陽路 春宵自遣 幽居冬暮
落花 寒食行次冷泉驛 桂林 晚晴 高松 訪秋 桂林道中作
江村題壁 即日（桂林聞舊說） 北樓 思歸 寓目 昭州 風(fēng)
江上 楚澤 歸墅 九月於東逢雪 哭劉司戶蕡 哭劉司戶二首 蟬 夜出西溪 楊本勝說于長安見小男阿袞 因書 風(fēng)雨 贈
柳 李花 秋月 北青蘿 寄裴衡 河清與趙氏昆季宴集得擬杜工
部 涼思（37首）

典麗精工型：鄂杜馬上念漢書 明日 即日（小苑試春衣） 夜飲
如有 (5首）
七律 白描型：及第東歸次灞上卻寄同年 出關(guān)宿盤豆館對叢蘆有感 流鶯
九日 野菊 辛未七夕 七月二十九日崇讓宅宴作 王十二兄與
畏之員外相訪見招 杜工部蜀中離席 二月二日 寫意 即日（一歲林花） 柳（江南江北） 子初郊墅 復(fù)至裴明府所居（15首）

典麗精工型：錦瑟 圣女祠 重過圣女祠 潭州 贈劉司戶蕡 南朝寄令狐學(xué)士 哭劉蕡 藥轉(zhuǎn) 隋宮 籌筆驛 九成宮 無題二首
（其一昨夜星辰） 無題四首（其一來是空言、其二颯颯東南） 曲池 留贈畏之（清時無事） 碧城三首 對雪二首 玉山 牡丹（錦煒初卷） 促漏 一片（一片非煙） 馬鬼（海外徒聞）富平少侯 臨發(fā)崇讓宅紫薇 過伊仆射舊宅 銀河吹笙 聞歌 水天閑話舊事 重有感 中元作 楚宮（湘波如淚） 利州江潭作茂陵 淚 無題二首（鳳尾香羅、重?zé)樕钕拢?當(dāng)句有對 隋師
東 宋玉 正月崇讓宅 曲江 天平公座中呈令狐相公 回中牡丹
為雨所敗二首（49首）

五排 白描型：戲贈張書記 大鹵平后移家到永樂縣居書懷十韻 念遠 搖落 商於 西溪（悵望西溪水）(6首）

典麗精工型：碧瓦 武侯廟古柏 有感二首 腸 燈 鏡檻 哭遂州
蕭侍郎二十四韻 送千牛李將軍赴闕五十韻 從翁從東川弘農(nóng)尚書
幕 五言述德抒情詩一首四十韻獻上杜七兄仆射相公 擬意（12首）
五絕 白描型：夜意 餞席重送從叔余之梓州 悼傷后赴東蜀辟至散關(guān)遇雪巴江柳 憶梅 天涯 滯雨 樂游原（向晚意不適）(8首）

典麗精工型：無
七絕 白描型：初食筍呈座中 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 東還 夕陽樓 灞岸 寄令狐郎中 代秘書贈弘文館諸校書 端居 過楚宮 楚吟
夢令狐學(xué)士 白云夫舊居 夜冷 西亭 七夕 夜雨寄北 過招國李家南園二首 舊頓 天津西望 離亭賦得折楊柳二首 關(guān)門柳
霜月 嫦娥 暮秋獨游曲江 代贈二首 為有 宮辭 訪隱者不遇成二絕 憶匡一師 春光（一作日日） 夜半 花下醉（36首）

典麗精工型：屏風(fēng) 春日 漢宮詞 隋宮（乘興南游） 明神 齊宮
詞 青陵臺 閨情 宮妓 瑤池 驪山有感 北齊二首 月夜重寄
宋華陽姊妹 賈生 漫成五章 寄懷書蟾 偶題二首 無題（紫府仙
人） 無題（白道縈回）(25首）

　　以上共計白描型各體詩109首，典麗精工型各體詩103首 ，數(shù)量大體相當(dāng)。從體裁看，白描型的詩主要分布在五律、七絕、五絕、五古這幾種詩體中，而典麗精工型的詩則主要分布在七律、七古、五排這幾種詩體中，二者正好互補。從題材看，白描型的詩多為一般即景即事抒情之作，而詠史、詠物、無題、愛情等題材的詩多為典麗精工型。從創(chuàng)作時期看，雖兩種類型的詩均貫串了各個創(chuàng)作階段，但從總的趨向看，后期創(chuàng)作（包括桂幕、梓幕）中白描型的作品明顯增多。以上幾個方面的對照，說明商隱的白描型作品跟特定的生活與感情內(nèi)容、跟某些體裁的體性、跟特定時期的心境及詩藝發(fā)展由絢返素的一般規(guī)律等密切相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