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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雙無助的眼睛,這是一雙無奈的眼睛,這是一雙無神的眼睛,這是一雙渴望的眼睛,這是一雙看到了生命的希望同時又感到絕望的眼睛。
住院期間,我的病友中就曾有一雙這樣的眼睛。那是鄰縣的一位患者,在生命垂危的時候被弟兄們抬到醫(yī)院,經(jīng)搶救奇跡般地生還,就在有了生存希望之時,高昂的治療費又將他推入了絕境。出院那天,他的妻子就是帶著這樣的眼神走的
我們倆同一天入院,病床挨著。他當時人事不省,已經(jīng)昏迷,嘴唇周圍都是黃色大水泡,都看不出嘴在哪啦,是120車把他拉來的。這是個嚴重的腎衰竭患者,入院時肌酐值高達2100多,醫(yī)生說:“這種程度還能活著到醫(yī)院的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庇谑蔷o急透析。第一次透析完是用輪椅推回來的,回來后能坐在床上了,兩眼木訥,沒有語言,弟兄們看他脫離了危險,就紛紛離去,因都是農(nóng)村的,家里正忙著種地,只剩下他的妹妹和妻子留下來陪護。接下來又連續(xù)透了兩天,第三次透析完就自己走回來了。透析效果很好,生命已無大礙,妹妹也走了,只剩下妻子一人照料他。
他的妻子是個很樂觀很有愛心的人,整天給我們講他們治病的經(jīng)歷,講腎病患者家庭維護的常識,講日常生活應注意的事項,這些對于我這種新患者很重要。是她告訴我們每天吃鹽不能超過3克;吃雞蛋清不能超過兩個,絕對不能吃蛋黃;要吃2兩瘦肉,但不能吃肥肉;不能吃海鮮、蘑菇、動物內(nèi)臟及大豆食品;煙和酒堅決不能動。這些常識對我來說太重要了,住院第一天我還出去喝了一瓶啤酒,結(jié)果難受一宿還不知原因。
病友的情緒卻十分低落,不知為什么他對治療有些抵觸,甚至要放棄治療,放棄生命。我于是經(jīng)常給他做思想工作,勸他振作起來,要與命運抗爭。我說:“相比之下咱們是幸運的,腎病雖然危險但有救,如果得了癌癥不是更慘嗎,我們只是守著墳墓活著,他們卻必須向墳墓走去。好好活著吧,活著就劃算,活著就有希望!彼拮右舱f:“咱不比地震死去的人強多啦?他們一眨眼工夫就不明不白地死去了,自己都不知道咋死的。你們起碼還知道自己是咋回事兒。這病只要堅持治療,平時多注意點,一時半會兒的死不了,啥事兒都沒有,別害怕!薄皼]啥害怕的!蔽艺f,“人都到這份兒上了,活一天就賺一天,活一天就要快樂一天,無論遇到什么事,活著就是幸福!本瓦@樣,在我們大伙的勸說下,他的心情逐漸好起來,經(jīng)治療病情好轉(zhuǎn)得也很快。漸漸的他的話也多起來,情緒越來越好,并開始很快樂地跟我們交流。經(jīng)過5次透析,他的身體基本恢復到正常狀態(tài),嘴上的水泡也都消掉了,精神頭兒也足了,還愿意跟媳婦兒上街閑逛了。由于病情好轉(zhuǎn),他逐漸對生活有了信心,開始看書看報,跟大家在一起也有說有笑啦,對未來的生活也有著自己的憧憬。看到他的變化,我們大家都很高興,也很欣慰。
他的妻子很賢惠,在家時每天都要給他煎中藥,自己在家中為他扎肌肉針,打點滴,掂兌飯菜,每天不能讓他累著也不能讓他閑著,還要哄他高興不能讓他生氣,同時女兒在縣城念高中也得照顧好。在醫(yī)院時,由于限制飲食,買回現(xiàn)成菜不合適,他的妻子就買點新鮮黃瓜,弄點鹽給他拌一拌。她自己買點蔥蘸著大醬就飯吃。當時,我們住在走廊的加床很小,睡兩個人有些擠,盛夏天氣又悶熱,為讓丈夫睡得更舒服些,她就在地上鋪行李睡。早上為丈夫洗臉,白天為丈夫擦澡,晚上為丈夫洗腳,照顧的真是無微不至。由于他們質(zhì)樸、善良、有愛心,我們夫妻與他們夫妻相處得非常融洽。

他出院的那天,兩口子來到我的病房告別。談話中間,他去趟衛(wèi)生間。當時他的妻子正與我們嘮嗑,見他出屋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出來。我妻子忙問:“嘮得好好的咋哭了呢?”她說:“我對不起他,我心里難受啊。醫(yī)生聽我們要出院,叫我給他輸幾袋血再走。我上哪給他整錢呢?一袋血400多元錢,夠他透析一次了,輸4袋血的錢就夠他多活一個月,我得讓他多活幾天啊!我們已經(jīng)停藥好幾天啦,實在住不下去了,就剩下回家的路費啦。我不能跟他說沒錢呢,可我又沒有辦法。我看他小臉臘黃,也知道他貧血,因為透析過后就缺血。我看他一聲不吭,知道他肯定是想輸血,我又沒法說不行,只好找大夫問可不可以不輸血。大夫說不輸血恐怕新做的漏會癟了不能用。我就又找做手術的大夫,那大夫知道我的難處后,說可以不輸血,回家后加強點營養(yǎng)就行。終于有大夫說可以不用輸血了,可我看他的眼神有些失望,我的心象針扎的一樣。你們看我整天里有說有笑,其實我天天都想哭。來時住院的錢都是弟兄們抬的,大家都不富裕,能幫我們住上院解了危就不錯啦,都是有那份心沒那份力呀。來之前為了給他治病我們已經(jīng)抬了幾萬塊錢了,農(nóng)村抬錢到期一定要還的。這次我回家后就得把房子和土地賣掉,還完債如果還能剩錢就給他透析,能透一天算一天,能多活一天我就得讓他多活一天!薄澳悄愫秃⒆右院蟮娜兆釉趺催^呀?”“再想辦法唄。那我也不能眼看著他死啊,只要我還有一分錢,都得用來給他買命,我實在沒錢了那就沒啥說的了。聽天由命吧!”病友回來了,不知我們嘮的啥,就說了幾句道別的話。她的妻子微微一笑說:“我們回家啦,你們也別著急,安心治療,只要有信心就會有希望。咱們回家后再聯(lián)系。”
她越是微笑,我們的心越難受;丶液笏能笑出來嗎?她還能笑到什么時候呢?她的丈夫沒錢透析了她會是什么樣?她的孩子沒錢交學費時她又會什么樣?其實她的身體也很孱弱,一個柔弱瘦削的軀體靠什么能面帶微笑地擔負起這么沉重的負擔?在他們出門的一剎那,她回頭看了我們一眼,那眼神就是開篇的一幕,我的心抖了一下,我妻子的眼淚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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