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大哲方東美先生名諱考

同安閑人

桐城縣志在介紹方東美先生時，認為其名東美，字珣。近日，樅陽學者陳靖在考證東美先生世系時，調(diào)查出先生譜名德懷，又據(jù)此進而斷定先生名德懷，字珣，號東美。

東美先生兄長的譜名分別是道懷、義懷，結(jié)合調(diào)查結(jié)果，東美先生譜名德懷是沒有問題的。但這僅是譜名而已，譜名未必與本名相同。東美先生的父親的本名也未必就是譜名鑒周，而非孫教授所說的續(xù)堂，其實名續(xù)堂字新榮可能更容易讓人理解（僅是猜測，并無實證）。

舊時國人的名字是比較復雜的，一般的文人可能會有名和字，有的還有號，這些都是比較容易看到的，而不容易見到的就是譜名。顧名思義，譜名是家譜上的名字。譜名可與本名相同，比如毛澤東；也可與本名不同，比如蔣中正,譜名就是周泰。

因此不能因為東美先生譜名德懷就斷言先生名也是德懷，這是很有問題的，言先生字為單字珣則更是缺乏依據(jù)。

我們先來看一下什么是字。 從周代開始，人們在名以外，又另取字。一般來說，幼年即取名，弱冠方取字。成年后與人交往，稱字表示敬意，稱名則不敬。而古人自稱往往以名，表示謙遜，而不會以字自稱，那樣會貽笑大方。

字雖不同于名，但與名關(guān)系卻非常密切，或相近相連、或相反相補、或釋義推論等，名與字之間總是有所關(guān)聯(lián)。先秦時期，有一字之字，比如屈原單名平而字原。秦漢之后，二字字漸成主流，一字比較罕見，近代則幾乎沒有一字字，因為稱呼起來不便。

東美先生的字會不會是珣呢？我說不會。理由如下：
第一，一字字罕見，桂林方氏中鮮有先例，桐城名人中也不曾有發(fā)現(xiàn)。
第二，據(jù)孫教授提供信息，東美先生自起英文名“Thome H. Fang”,東美先生曾自己解釋過那個“H”即是其原名珣，是“Hsun”的縮寫。Thome H.Fang即標明先生姓“方”，名“珣”，字“東美”。
第三，臺灣所有文獻記載，都作“姓方、名珣、字東美”。
（1）“先生諱珣、字東美，方姓”（金門《東美紀念亭碑銘》，弟子王升撰〉；
（2）“方東美，原名珣，后以字行”（《方東美先生與少年中國學會》，秦賢次撰）；
（3）“1899，先生出生于中國安徽省桐城縣，……取名珣，長大后字東美。父為方續(xù)堂，母為楊太君，行三，有大哥方萊著，二哥方意瑰（�。��！保ā斗綎|美先生大事年表》，又名《年譜初稿》，陳明撰。）

第四，撰寫《方東美先生大事年表》的陳明教授是東美先生及方夫人在中大時的學生，其所著《大事年表》是在方夫人同意（監(jiān)督）下進行行的，也是在她在世時發(fā)表的。所以，最具權(quán)威性。

東美先生曾親自解釋過珣為其名，且方夫人也親自認可這一點，由此我認為珣不當為先生之字，而當為先生之名。

先生之譜名德懷與其兩位兄長譜名一致，名珣與其二兄方�。�義懷）一致。孫教授也認為“其二哥既然名“琛”，則東美先生本人自應名“珣”，取玉旁，示同輩也”。此言非常有道理！方琛，字意瑰，《爾雅》曰：琛者，寶也。瑰者玉也，其字可以釋名。

東美先生名珣，也當出自《爾雅》。其中釋器篇有“東方之美者，有醫(yī)無閭之珣玗琪焉”，由此我們也不難想到，先生何故字東美了。以先生之學之為人，實不愧為“東方之美者”！

因此，我認為先生譜名德懷，名珣，字東美，后以字行之。

先生何以以字行之呢？

考先生初用東美名，可以一直上溯到1918年，當時先生參與“少年中國學會”南京分會主要活動，已用“方東美”為名。后接替李大釗擔任《少年中國》主編，也用“方東美”為名。足見先生以字行，為時甚早。1918年，先生虛齡二十，正當弱冠之時。

桂林方氏中方孝標也以字行，其本名玄成，他是為避康熙名諱；桐城魯谼方氏名人方孝岳本名時喬，后以字行。桐城在臺學者嚴耕望也以字行，其本名德厚，以字行有隱逸之意。可見在桐城，以字行是不乏其人的，東美先生以字行也就不奇怪了。

1920年，先生還曾以方東英之名發(fā)表譯著〈實驗主義〉，那么方東英也可看作先生的筆名之一或曾用名了。

 

同安閑人

其三：

承閣下見問，仆忽然想起，先生自起英文名“Thome H. Fang",其中那個“H”即是“珣”
“Hsun”的縮寫，按照Wade系統(tǒng)，不是拼音系統(tǒng)。標明姓“方”，名“珣”，字“東美”。合起來英文就叫 Thome H.Fang.這英文名能不能列為其自稱名“珣”的有力旁證？
“東美”開始必為字，後來以字行。字、則必另有其名。

復按：“Thome”法文中有的，非先生杜撰，如歌劇家華格納的姑母友人，
名Thome Jeanette.

此外，所有文獻記載，都作“姓方、名珣、字東美”。
他1918開始，參與“少年中國學會”南京分會主要活動，已用“方東美”為名。后接替李大釗擔任《少年中國》主編，也用“方東美”為名。足見以字行，為時甚早。
他1913-1817在桐中四年，1917-1921在南京金陵大學四年，是否注冊學名仍是“方珣”？小名“德懷”是否正式入譜？只有查學校文獻及新編宗譜，才能決定。

前不久，發(fā)一短信，不知發(fā)成否。特補發(fā)一次。 僕孫格拉底敬上

同安閑人

印象中似乎曾見東美先生以珣自稱，如此則珣必不為字（字不自稱），而當為名。就此事詢問孫教授，教授于百忙之中一夜復信四封，甚為感動，特錄于此。

1、

同安閑人：承賢者問，金大于次：仆在臺灣所見有關(guān)正式文獻記載，均作“名珣,字東美”，例如：
（1）“先生諱珣、字東美，方姓”（金門〈東美紀念亭碑銘，弟子王升撰〉；
（2）“方東美，原名珣，后以字行”（〈方東美先生與少年中國學會〉，秦賢次撰）；
（3）“1899，先生出生于中國安徽省桐城縣大李莊楊樹灣，方氏三族之大方族�！�…取名珣，長大后字東美。父為方續(xù)堂，木為楊太君，行三，有大哥方萊著，二哥方意瑰（琛）�！保ā捶綎|美先生大事年表〉，又名〈年譜初稿〉，陳明撰。）

陳明教授是方先生及方師母在中大時的老學生，屬中文系。這份〈大事年表〉或〈初稿〉是在方師母同意（監(jiān)督）下進行的，也是在她在世時發(fā)表的。所以，最具權(quán)威性。僕撰〈大哲風貌剪影--東美先生其人及其志業(yè)〉所謂“先生方姓，諱珣，字東美，安徽桐城人”，即本此，詳拙譯《中國哲學精神及其發(fā)展》，下冊，頁231。此書已寄至貴友清芬閣閣主處，倘不介意，可取觀賜正，〈勘誤〉容後補。

“方德懷”一名，僕首見於〈方東美先生及他的故鄉(xiāng)清〉，作者FBRY，是方德懷（道懷）的曾孫，仍在桐城附近服務，僕曾修函致意，未獲回音。光緒六年，1880，《桐城桂林方氏宗譜》續(xù)譜，東美先生尚未降生，確有兄長“道懷”、“義懷”以名入譜。樅陽陳靖
總版主據(jù)此推論東美先生應名“德懷”、字“珣”、號“東美”。因習先名後字，以名入譜。不妨再細查一下，1899以後，有無新譜？新譜上東美先生以何名入譜？可能“德懷”一名，亦如“義懷”，是小時之名。長大後反而不用。如期二哥，1920-22，1934-36，兩任桐中校長，1927-28任桐城教育局長，皆以“方琛”為官名。傳統(tǒng)鮮有以字、號作為官名者。從無稱“毛潤之主席”或“蔣介石總統(tǒng)”者。稱“方東美教授”者，必是在“以字行”以後。

這樣看來，其二哥既然名“琛”，則東美先生本人自應名“珣”，取玉旁，示同輩也。況方師母監(jiān)定〈年譜初稿〉，既載“取名為珣”，吾人自宜尊重，但可注明“字東美，後以字行”；幼時小名“德懷”。這樣 各方發(fā)現(xiàn)，都可如如安排。拙見謹供參考。

在方先生自己著作中，僕會隨時留意，有得奉聞。其實先師為人，酷似嫡祖方佑，有鐵面御史之風，更勝于以智之倜儻望溪之文華也。僕有拙詩誌慶﹕

“紛綸半紀多傳訛，靖主孜孜眾笑癡。方佑因圓成果滿，美東啄破慶同時！”
僕在美方，公等在東方也。此次尋根，終能使先師認祖歸宗，陳靖總版主、清芬閣閣主均謂“方氏祖靈暗中護佑”耶？中文結(jié)構(gòu)之巧，真地設天造也。 耑頌

文祺 僕孫格拉底敬上

又及﹕拙復、閣下認有參考價值，可帖布就正時賢，集思廣益也。先師晚年上課，講到宋明新儒，自嘲“浪子回家”。殊不知，其真正回家，精神還鄉(xiāng)，乃在身後卅周年。而桐縱時賢，助其尋根、歸宗者，可為精銳盡出，驚動文壇宿老，著名學者舒蕪先生也參與了此次“會考”。他根據(jù)桐中親身經(jīng)驗，見證方東美為校長方琛之弟。-- 賢者一言拍板定案！
。

同安閑人

 

其二：

補充建議：1913至1917方先生在桐中四年，不知注冊所用何名？很可能用“方珣”。
又、他1918起，積極參加“少年中國學會”在南方的一切活動，那時已用“方東美”為名；不久接王光祈、李大釗編務，主編《少年中國》會刊，也是用“方東美”為名。足見其以字行、行得很早。難道他只在中學小學時代用“方珣”為名嗎？“德懷”更是小小名了。
90年前，若還能找到桐中的學生注冊或文憑資料，不難一查即得。謹獻管見。聊備參考。
前函匆匆打成，錯字不少，希不礙了解。
仆孫格拉底又及

同安閑人

其四：

又及：仆記得先生解釋英文名 "Thome H. Fang"中那個“H”所指：“原名珣”。至于那篇文中，自稱如此，則無印象。細心復查，若有發(fā)現(xiàn)，定告。但根據(jù)其英文名，以及所有正式記載，應該不難肯定了。 仆孫格拉底

孫格拉底

【轉(zhuǎn)帖】    叩洪鐘．聞異響！

陳總版主：

多謝賜正。桐樅縣市之別，仆實未知，拙文已遵命立予修正。此次為先師尋根認（嫡）祖——歸宗原非問題——閣下崇實嚴謹，勇毅非凡，心細如發(fā)，證大發(fā)現(xiàn)，應居首功！前北大代校長傅斯年勉同行史學者曰：要“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先生當之無愧。

尤令仆感動者，在線索中斷、佐證不足等種種挫折、不利條件之下，閣下不稍動搖，力主實勘檢定，甚至親訪先師族人方友舟先生，擬到祖先墓地就碑銘查考！發(fā)現(xiàn)墓地無碑，其先世之微寒可想，而不禁感慨系之。是知閣下智勇之上，更具仁德。

先師系出名門，桂林大方族、中三房、嫡祖明代“真御史”方佑之后，同為一世祖德益公、五世祖方法之嫡裔，竟至歷十二代功名無緣。在傳統(tǒng)舊社會，功名與富貴何等關(guān)系密切！及先師之世，耕讀傳家（長兄務農(nóng)，次兄教館），自幼生長民間，淳樸天真如赤子（方師母語），堅毅奮斗，卓然自立，如平地拔起，天才工力，俱屬一流，學問始臻博綜大成，為華族光。其成就不靠家世門第。閣下以“一代人杰”許之，褒贊得宜，不愧知人知言。觀其淡泊自甘，薄蔣氏教育部長而不為，辭美國大學高薪而不就，豈常人所能？

至其譜名、學名究竟為何，合理推測之外，唯待驗諸文獻。真理之前，人人頂禮。未知1880之后，中三房桂林方有無繼續(xù)修譜？在新譜中東美先生理應以“德懷”入譜，所以登記注冊，告慰祖先也。但也可能以“珣”入譜；更可能因戰(zhàn)事或其它原因，從不曾入譜。所幸文壇耆宿舒蕪先生作證，東美先生確為義懷校長胞弟，其出于桂林方無疑；今更證明為“真御史”方佑嫡裔。此層至關(guān)緊要，其它但屬枝節(jié)。仆頗賞莎士比亞妙語：“玫瑰易名，何改其芬”？

1913-1917先生在桐中四年，不知其小學中學學名為何？“德懷”乎？“方珣”乎？可惜其同窗好友朱孟實先生謝世，不然一詢即得。但可以肯定者，1918以后，即以字行，且終身未改。仆揣想二者俱名：一譜名；一學名。且“東美”二字狀詞，所以解釋“珣”義：“東方之美者”，亦猶“意瑰”狀詞，所以解釋“琛”義：玉之“寶器”。兄弟二人，后來均以字行。

仆為求知先師在中一房之譜系，承閣下開示，指向中三房，御史風裁，別有洞天！叩大雅之洪鐘，聞桐樅之異響，仆已喜出望外，感不自勝。雅不愿閣下與隔壁同安閑人版主為區(qū)區(qū)名諱之辯，求真英銳，致稍傷和氣也。仆愧無溫侯之藝，不敢為二賢射戟解和。權(quán)引漢文帝一言，“食馬肉不食馬肝，不為不知味”，搏二賢一粲耳！

質(zhì)之文都群賢，以為然否？ 專頌

道安

仆孫格拉底敬上 

［此帖子已被 孫格拉底 在 2007-6-24 14:01:38 編輯過］

同安閑人

先生過慮了，我和陳斑竹也只是觀點不同，對其人其學我是十分佩服的。雖未有割席之虞，仍感謝先生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