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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志摩》 方瑋德 志摩,你死,你死在天上, 你火葬在云里,你的靈魂 化成一縷煙—一縷輕煙, 一縷輕煙,蜿蜒又永遠(yuǎn)。 清早你在山上等候太陽(yáng), 太空是你的家,黃昏 你在天邊涂起紅霞, 光耀是你的美麗, 夜里你是一條淡紗, 你皈依月亮,你皈依星辰, 露水是你的淚,霧是你的 悲哀,寂寞是你的言語(yǔ) 每天每晚我站著望,我望 你的影子飛過(guò)泰山,飛過(guò) 黃河,(黃河里有我卑微的埋怨。 你飛,你飛上你那最想望的, 高峰,高峰上有你不變的天光, 不變的愛(ài),不變的解脫, 不變的翅膀上生出來(lái)的自在。 可是志摩,你該不忘記 你曾有一度地面的投生, 你有三十七年做人的記錄, 縱使你不愿再提起這塵埃上的 輪回,你也得看見(jiàn)這下凡幾顆 晶晶的淚,幾顆號(hào)啕的心— 那全為著你,你這不留的彗星! 這日子我早就料到養(yǎng)不活你, 一朵靈花哪能夠在泥土上栽? 就算你不懊悔你投生的冤枉, 你也沒(méi)有一天不在祈禱死, 你贊美戀愛(ài),你贊美靈魂的勇敢, 你贊美夢(mèng)幻的真實(shí),到后 你只贊美死,(你贊美意大利海濱 一個(gè)風(fēng)暴的奇跡)死是座偉秘的 洪爐,熔化你一切生命的演進(jìn), 反正你看透這世界早是衰老, 一切靈魂都變懶,你也去 整天整夜找翅膀逃亡,逃亡到 女人,到酒,到夢(mèng)境,到新加坡的 小孩,到南洋的椰子,濃得化不開(kāi)。 到如今你真的永遠(yuǎn)逃亡,永遠(yuǎn) 不回一口氣,不斜看半瞥眼, 你冰涼的氣息,收拾你的糟糠, 看你禁閉著兩只眼,像一齊平靜, 放下你的軀體像是收束 這一次稟受的人形;也好,志摩,你就 這樣忘記我們,讓我們自己再 挨上這命運(yùn)的吩咐等候一堆 災(zāi)禍的宰割;讓我們自己變豬, 變狗,變灰蛇,變刺猬,變死尸身上的蛆 看宇宙變成大血球在轉(zhuǎn),鴟梟 是我們的君主,黑暗是我們的家。 這日子我們也得活下去,在時(shí)間 奔越得歷史上,我們只有安分地 湊成一粒灰,一把無(wú)聞得埃塵。 志摩,可憐我們吧,告訴我如何飛, 如何找得出翅膀,如何跳過(guò) 這生活著孑孓的污泥? (怎么我見(jiàn)不著你。 你得一定轉(zhuǎn)回來(lái),讓我問(wèn)一個(gè)明白。 這輕快你如何能一個(gè)人享受? 無(wú)數(shù)的靈魂得要你再作一回重鎮(zhèn)! 我知道你這老實(shí)的人, 人類的因緣,你該不忘記, 你準(zhǔn)是再來(lái),再來(lái)在這晚上, 蠟燭照亮你的路, 落葉鋪下你的足跡,一杯白水, 一炷香,算是你的犒勞。 你可不許騙我,我等你, 等你回我一句話, (四野怎這般靜,云停著不動(dòng), 天河直向西沉。 我真再耐不住這寒噤, 這慘痛的倉(cāng)皇。我指著 那顆最后的流星,我呼喊, 我呼喊你的名字— 空谷里忽地回轉(zhuǎn)一聲贊揚(yáng), 一聲對(duì)你滅亡的贊揚(yáng), 志摩,你真的死在天上, 你火葬在云里! (1931.11.20) [此帖子已被 清芬閣 在 2007-6-4 17:30:48 編輯過(gu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