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結(jié)婚時代

閃亮的天鵝

建國爹對顧家給大兒子安排的住處首先就不滿意，住的是簡易工棚，上下鋪，窗戶很小，有的還沒有玻璃，糊著報紙，被風(fēng)吹得直呼扇，到處暴土揚塵。并且對做瓦工也不是很滿意，他希望大兒子的工作不累還能多拿些錢，他就是懷著這樣一顆喜憂參半的心離開了工棚。是夜，建國爹睡在穿兩件褂子都嫌熱的小兒子家里，想著睡在工棚的大兒子，怎么也睡不著，很想給小兒子打電話絮叨絮叨，讓他再跟他媳婦說說，能不能再給換一個好一點兒的地場兒。又怕兒子一著急再跟媳婦吵，惹得小公母倆不和，對建成更不好。只好忍著，想第二天就去工地，再給大兒子送床被窩過去。次日一大早起來，他就把這話跟兒媳婦說了。兒媳婦這次倒是表現(xiàn)不錯，很爽快地答應(yīng)，當(dāng)即把家里最厚的一床緞子面被子給找了出來，還讓他打車去，給了他打車的錢，還給了他飯錢，說是她晚上回家有事，可能要晚一點兒回來，來不及給他做飯，讓他去樓下的小館吃。他嘴上應(yīng)著心里清楚，回家有什么事？她的事就是不想跟他在一塊兒呆著，她嫌棄他。不過同時心里一動，對兒媳說時間晚了就別回來了，在娘家睡下算了，省得來回跑。心里想的是，兒媳不回來，大兒子就可以來家住，雖說不是個長久的法兒，也不求長久，能住一晚是一晚，已經(jīng)立春了，一天比一天暖和了。小西聽建國爹這樣說，只當(dāng)公公不愿跟她同住一屋-- 一如她不愿跟他同住一屋--尤其何建國不在家時，兩個人抬頭不見低頭見，沒話還得找話說，都累得慌，當(dāng)下對公公的建議欣然同意。

式 建國爹吃罷早飯，就去了工地，沒找到人。工人們已經(jīng)出工了，工棚門上了鎖。打聽旁人，說是中午也不回來，晌午飯都在工地上吃。他只好回了家，想吃罷晚上飯再來。吃罷晚飯，他再次去了工棚，這次找到了建成，跟建成說讓他跟他回家住。建成不肯。說是別說這事沒經(jīng)過弟媳婦同意，就是弟媳婦同意，他也不會去，他這就給人添不少麻煩了。這孩子就是忠厚，有事先替別人想。建國爹沒法子，只好又返回小西家，拿上那床被窩，夾著，給兒子送去。工地工棚里燈光昏黃，因為太冷，工人們都早早鉆進(jìn)了被窩。建成是新來的，只能睡正沖著門、因而也是最冷的那個地場兒。建國爹失神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心里難受得不行：兩個兒子，一個上了大學(xué)，一個沒上，上和沒上，地下天上。小兒子過的啥日子？大兒子過的啥日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從工地回來，發(fā)現(xiàn)又忘帶門鑰匙了。村里人，就沒帶鑰匙的習(xí)慣。于是，蹲在門口等。有過往鄰居問他需不需要打個電話，他說不需要。建國說他十一點多就能回來，這會兒已經(jīng)十點多了。他寧肯在門外等一個鐘頭，也不想給兒媳婦打電話要鑰匙，不想讓人嫌棄。

其實這一次建國爹還真是誤解小西了，小西回家真有事而不是嫌棄他。就是嫌棄，也不會這時候嫌棄。何建國不在家，電話里千叮嚀萬囑咐讓她接待好他爹，這節(jié)骨眼上她撇下他爹回娘家，不是沒事找事嗎？但事情也是巧了，她必須今天回家跟爸爸把書的授權(quán)合同簽了，有了合同才好去跟劉凱瑞談贊助一事，贊助小西爸爸出書。若不是因為惦著建國爹父子這幾天來，她昨天下班后就直接回媽媽家不回自己家了。本打算合同簽完了就回去，見建國爹不讓她回去，她也就樂得就坡下驢，不回去了。想想也沒什么非回去的必要，晚飯安排好了，煤氣啊水啊的不讓他動，就一個晚上，何建國今天夜里就能回來，能有什么問題？而爸爸的書必須在晚上簽了次日把合同帶到社里去。

小西爸那本書社里本來是定下來出的，不料在社委會最后的選題會上，遭發(fā)行部主任堅決反對，最后建議自費出書，拉贊助�？扇ツ膬豪�去？會散后回編輯室的路上，簡佳苦苦思索，突然之間，想到了劉凱瑞。

那天小西同劉凱瑞談完回來后告訴她，劉凱瑞說可以贊助，但有兩個條件，一是不贊助陳藍(lán)，二是得簡佳去談。簡佳當(dāng)下冷冷一笑，此事就此作罷�，F(xiàn)在，她決定，為顧教授，去向劉凱瑞拉這筆贊助。小西勸她慎重。盡管小西知道如果簡佳若能就此和劉凱瑞重歸于好，她弟弟的問題就算是解決了，但也不想為這個就慫恿別人往火坑里跳。不管劉凱瑞有多優(yōu)秀，她也認(rèn)為，他那里終究不是一個女人的正常歸宿。也想到簡佳這么做可能是為了表現(xiàn)給她家里人看，但同時她知道，沒用。于是事先把這所有的話跟簡佳說清楚了，她不能裝聾作啞利用別人。簡佳一笑置之，說小西過慮了，說她之所以要這么做完全是為了她自己，她不想讓顧家為書出不了的事情誤會她。當(dāng)即給劉凱瑞打電話。劉凱瑞說希望能夠面談。她一口答應(yīng)，并約好當(dāng)晚就談。并且，當(dāng)晚就談妥了。次日一上班，就跟小西說劉凱瑞答應(yīng)了贊助，讓她今天回去跟她爸把書的授權(quán)合同簽了，免得夜長夢多。

上班后，小西把簽好的合同交給了簡佳；下班后，直接回爸媽家。爸媽當(dāng)時還提醒她說，建國不在她公公一個人在家好不好？她說這是她公公的意思。吃了飯，看了會兒電視，小西就洗洗睡了，全然不知道建國他爹這會兒正等在家門口的樓道里。樓道里沒有暖氣，冷得很。建國說十一點回來不知為什么十二點了還沒有到，凍得他站不住蹲不住，來回顛倒著兩個腳蹦

閃亮的天鵝

小西迷迷糊糊來接了電話，電話那頭何建國劈頭蓋臉暴風(fēng)驟雨，小西沒聽完就把電話給拔了，解釋都不解釋�？隙ㄊ撬�那個公公又在中間挑撥離間了，嫌給他大兒子沒安排好住處唄。心里頭也是火直冒，明明知道她爸媽的生活習(xí)慣還這么干，什么意思，破釜沉舟了不打算過了？

小西猜得不錯，在小西拔斷電話的那一瞬間，何建國想到了離婚。次日吃罷早飯他和父親去看他哥，幾經(jīng)輾轉(zhuǎn)打聽，找到了他哥干活兒的地方。他哥正在跟一個瓦工干活兒。那個瓦工不錯，也是山東人，對何建成很是照顧，毫無保留地教他技術(shù)。何建成非常滿意。那個瓦工對何建成也滿意，說他心靈手巧，一點就透，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單挑了。看到哥哥狀況，何建國心里一下子平和了，這才肯耐下心來聽父親關(guān)于昨天情況的詳細(xì)敘述，聽完了，才知道可能是有點兒冤枉小西了，才想到也許小西回家確實是有事，才想到他爹進(jìn)不了門是因為他自己沒帶鑰匙不能全怪小西。這時父親跟他說顧家這回表現(xiàn)不錯，看來，只要他們想辦的事，還是能辦成的。同時問兒子，能不能再跟小西好好說說，讓她家把何建成的住處也給解決了，那工棚也太孬了。何建國沒馬上答應(yīng)。人家給哥哥安排了工作，安排得不錯，馬上又提新的要求，不好。心里還有一個顧慮是，不知昨天深夜打的那個電話在顧家產(chǎn)生了什么樣的影響。于是跟爹說緩緩再說好不好？爹想了想，同意緩緩再說。







劉凱瑞十點半到，來簽贊助合同。最后和簡佳、顧小西達(dá)成協(xié)議，由劉凱瑞來贊助出版小西爸爸的書。簡佳幫顧小西這個忙，原本也是看在顧小西同事的面上、以及小西爸爸這本書的確不錯，而劉凱瑞愿意贊助這本書卻是因為想和簡佳重修舊好，但沒想到簡佳依舊斷然拒絕，并很堅持。這讓劉凱瑞有些惱火，兩萬塊錢對他來說不算什么，但是，他花錢的原則是，每一塊錢，都要花得合理。如果是這樣，就不合理。事情不在錢，在于他們違背了游戲規(guī)則。當(dāng)時拿出電話給顧小航打電話，說要跟他談?wù)劇?BR>
晚上，小西剛一進(jìn)家，小航屋門立刻開了，顯然，他一直在等她。見到她馬上說，有事要跟她談。她進(jìn)了小航屋，關(guān)了門后，小航跟她說了與劉凱瑞通電話的事。電話中，劉凱瑞憤怒譴責(zé)了他們的無恥。小航聽說了這事，比劉凱瑞還要憤怒。"為什么？"他問小西。

"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要用劉凱瑞的錢？"

"因為他有錢！"

"有錢的人多了！"小西一下子張口結(jié)舌回答不出話來了。不用說，小航的分析敏銳準(zhǔn)確。小航繼續(xù)道："這事絕對是你干的，你們那兒沒有人知道劉凱瑞和簡佳的事。你是在利用簡佳，你就是想把簡佳往劉凱瑞那里推！你為阻止簡佳當(dāng)你的弟媳婦丟你的臉簡直是不擇手段�！�…顧小西，想不到你會這么無恥！"

小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小航說的事實全是那個事實，但結(jié)論不是那個結(jié)論。可是，什么叫做事實勝于雄辯？這就是。



何建國下班。下班后，開著車去了他哥哥的工地接哥哥。說好爹在的日子，每天下班他去工地接他哥回來吃住。最終建成同意了回家吃，但是堅決不同意回家住。何建國到的時候，見他哥正在挖溝，春寒料峭，哥只穿件單褂兒頭上仍是騰騰的汗。哥哥不是干瓦工嗎，這是瓦工干的活兒嗎？問哥哥怎么回事，哥哥說，今天早晨，包工頭通知他，以后不讓他干瓦工了，他沒技術(shù)，干不了。何建國一聽就急了，當(dāng)下給小西打電話問。小西一聽也有點兒蒙，忙給小航打電話，小航在電話那頭態(tài)度極其冷淡，說力工怎么啦？他原本就該著干力工！說罷收了電話。

事實是這樣的，那包工頭安排何建成做瓦工有他的交換條件，即：讓顧經(jīng)理在他的工程單上簽字。但是他的工程達(dá)不到驗收標(biāo)準(zhǔn)顧小航不能簽字。包工頭倒也樸實，立馬直通通就報復(fù)上了，說是："顧經(jīng)理，你那親戚干這幾天瓦工，人家反映說他啥都不會，瓦工我看他干不了，只能干力工！"顧小航輕蔑地看那人一眼，揚長而去。他從不拿工程質(zhì)量做交易，尤其不跟小人做交易，但何建成的瓦工也就此泡湯。這些事他不想跟姐姐講，講了是力工，不講也是力工，講它干嗎？而且，他也犯不著跟她解釋，他又不該她的。

小西跟小航通完電話，肺都快氣炸了。拿準(zhǔn)了小航這么做是為簡佳的事，是報復(fù)。再撥小航電話，他干脆按了忙音，不接她電話！這人怎么這樣？明知道她和何建國現(xiàn)在的關(guān)系如同一根繃到了極限的鋼絲，一碰即斷，他這樣做豈不是火上澆油雪上加霜？再撥小航電話，還是不接。跑到街上，用公用電話撥，一撥就接了。小西在電話中吼了起來："顧小航，你為什么不接我的電話？"那邊顧小航根本不回答，一下子就把電話掛了。小西想都沒想，沖出家門，打了輛車，直奔簡佳住所而去。

簡佳這時正在家里拿著計算器算她的積蓄，存單存折攤一桌子。

由于小航家人的堅決反對，小航和簡佳做了一個大膽決定，買房子。買一棟他們共同居住的房子。小航父母沒同意前，他們同居，等到他們同意，就結(jié)婚。做出了這個決定后，二人的沉重心情一下子輕松了。盡管簡佳曾跟劉凱瑞同居過，但那是不一樣的。那時，她只是劉凱瑞的一個外室，現(xiàn)在，她和小航將是彼此的惟一。小航約她下班后一塊兒去看一個樓盤，是小航經(jīng)過反復(fù)挑選察看后選中的地方，一個鬧中取靜的地方。小區(qū)共三期，一、二期已住上人了。一律正南正北的板樓，最高六層，樓與樓的間距達(dá)三十多米。簡佳一來就喜歡上了，僅從外觀上看，就喜歡了。他們約好明天去交首付。

何建國自從看到哥哥何建成干苦力的模樣后一直于心不安，也理解父親的想法。于是和父親一合計準(zhǔn)備去顧小西家和小西媽媽親親談?wù)剮透绺鐡Q份舒服工作的事。但萬萬沒想到的是顧家得知此事后，顧小西和小西媽媽卻找借口躲開了這次見面，這件事再次讓何建國的父親很不高興，認(rèn)出被顧家看低了，他甚至建議何建國和顧小西分開再找個老婆。

…………

上午一上班，簡佳就跟主任請好假說是下午有事要早走一會兒，早就跟小航約好下午三點在售樓處集合，交首付。當(dāng)時小航說開車來接她，她堅決不讓。她在東南，顧小航在西北，售樓處亦在西北，何必？小航同意了，但是叮囑她不得以任何借口遲到或者不到，因為，交購房首付對他們來說，是一件意義遠(yuǎn)超過購房本身的事情。昨晚回到住處，她給小航發(fā)過短信，沒什么特別的事，說說話而已，小航?jīng)]回。打電話過去，說是"沒有開機"，想是手機沒有電了，又不敢打顧家座機，只好忍了一晚上。一個晚上都沒能聯(lián)系，很不好過。上午開了一上午會，討論顧教授書的封面、印數(shù)、宣傳方案以及書的題目，發(fā)行部也派人參加了，因為有贊助有劉凱瑞，發(fā)行部對這本書表現(xiàn)出了難得的熱情，按常規(guī)，他們才不會對這樣一本無名作者的學(xué)術(shù)書有興趣。會一直開到中午吃飯。這其間簡佳溜出去給小航打過電話，"無人接聽"，想他正忙，也可能因環(huán)境嘈雜沒有聽到。他說過，今天上午去工地。中午吃完飯她出去洗碗的工夫，小航打電話來了，打的辦公室的座機，小西接的。洗碗回來后小西告訴她，小航來電話了，說是下午他有事，他們約好的事情不能去了。簡佳不信，當(dāng)場給小航撥電話，這次小航接了，聲音禮貌得不正常，如果不是說冷淡的話。她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問他怎么了，他說沒怎么；問那什么時候再去，說是再說吧。接著說他正忙，不容她再說什么就收了電話。簡佳慢慢收了電話，心里感覺不妙。她看小西，小西也正看她。于是，她直截了當(dāng)問了："小航怎么了？"

小西簡潔道："你跟劉凱瑞談贊助的事，他知道了。"

"你跟他說了？"

"劉凱瑞跟他說的。我沒否定而已。"

"你為什么不否定？"

"首先，我沒想到。其次，你怎么不想想你們的感情為什么這么脆弱？這么一點兒事都經(jīng)不住，這叫事嗎？……早勸你別動真情別動真情，你總認(rèn)為我是為我弟弟不是為你，現(xiàn)在知道我為誰了吧？為你們倆！小男孩兒的變數(shù)太大，對你有感覺的時候，怎么都好；稍不順心，掉頭就走！你們倆呀，遲早得有這出--"

簡佳不等小西說完，拿起電話撥小航電話。小航接了，說"你好"，從前他接她電話時從來不說"你好"。但此刻簡佳已顧不上計較這些，話語簡潔直接："下午三點原地點集合我等你！"說罷收了電話，同時心里也拿定了主意，他如果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她，那小西就算是說對了，他們倆真的不合適。

下午簡佳本來想早一點兒趕到，不料因為路太遠(yuǎn)，對堵車時間估計不足，不僅沒能早到，反而遲到了五分鐘。那一路她急得呀，一身身地冒汗，如果因為她遲到他走了而最終導(dǎo)致他倆分手，她哭都沒地兒哭去。車行至北三環(huán)時，干脆停下不動了，據(jù)說聯(lián)想橋附近發(fā)生了交通事故。司機拿起份早報看，一版看完了看二版，二版看完了看三版，令簡佳對他這種不同仇敵愾不風(fēng)雨同舟的態(tài)度痛恨不已，殊不知人家這也是修煉出來的職業(yè)素質(zhì)。車隊里還夾了輛救護(hù)車，嗚嗚地叫，有什么用？一長串車，頭連尾尾連頭親密無間，這陣勢，別說車，過個人都難。據(jù)說墨西哥城因道路堵塞，有大亨已乘直升機上班，停機坪就是自家公司大樓的樓頂，有錢真好。但是前提是不能所有人都有錢，否則特權(quán)優(yōu)勢就又沒了。你想啊，如果很多人都能乘直升機上班了，就像現(xiàn)在很多人都乘私家車出租車上班了一樣，那么，空中便也會堵。堵在空中還不如堵在陸地，浪費能源不說，萬一撞下個把飛機來，后果不堪設(shè)想。足可見科學(xué)無休止、過迅速地發(fā)展，對人類真不是什么好事�！�…正在簡佳胡思亂想的當(dāng)口，車移動！交通事故解除！她看了下表，長長出了口氣。倘若剩下的路沒什么意外，她按時趕到還有希望。

她遲到了五分鐘。下了出租就向售樓處跑，跑近時，止住，看到小航了，站在售樓處門口，頎長的身材，俊朗的面孔，正在同什么人打電話。簡佳癡癡地看他，竟有點兒不想走過去了。小航肯來，肯等她，說明他還在意她，想聽她解釋；但是，萬一聽完了她的解釋，他不回頭呢？還不如就這樣，保留著一線希望。這時顧小航偶爾向這邊看來--也許不是偶爾，是感覺到了她的注視--四目相對。他匆匆對電話說幾句什么，收了電話，走下臺階，她迎著他，走過去，二人走近，停下。簡佳想應(yīng)該她先開口，但是還沒容她開口，小航先說了。

"你為什么要騙我？"

"我沒有騙你。"

"你和他談贊助。"

"我沒有說沒和他談。"

"這就等于是騙我。"

"我不這樣認(rèn)為。我并沒有說假話。"

"假話有兩種，一種是，把黑的說成白的；一種是，把黑的隱瞞起來。"

"小航，你不能不講道理！不提他是不愿意讓你多心，不愿意讓你苦惱。我想我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可以了！"

"那好，我可不可以問你，你還有什么會讓我多心、讓我苦惱的事，沒對我說？"

簡佳憤怒得眼睛放亮，轉(zhuǎn)身就走，小航哼一聲也轉(zhuǎn)身走開，二人相背離去。

…………

北風(fēng)呼嘯，樹枝在風(fēng)中搖曳，雨夾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化凍的河水又結(jié)上了一層薄冰，所謂的倒春寒來了，感覺上比冬天還冷，令何建國憂心忡忡。為了他住在工棚里的哥哥，更為了一直對哥哥住那種地方而耿耿于懷的父親。該安排父親早走幾天的，早幾天還春暖花開風(fēng)和日麗呢！父親拖著沒走，是為他來的幾件事沒一件落實的，總是心有不甘。

這些天，小西一直住在娘家沒有回來，美其名曰，她不在，他們父子三個團(tuán)聚起來方便一些。是方便，不止一些，方便得多。她不在的日子里，他天天接哥哥建成回來吃晚飯。吃了晚飯，洗個澡，衣裳也讓哥哥拿回來洗，洗衣機里一轉(zhuǎn)，拿出來晾在有暖氣的房間里，一夜就干，次日早晨起來，就可以穿了走。小西要是在，他敢這么做嗎？就是她允許，他也受不了她在這些事面前表現(xiàn)出的隱忍大度和腹議。腹議是他的揣測，但卻是百分之二百的事實。他也多次留哥哥在家里住，哥哥堅決不肯，哥哥實在是個懂得體恤的人�？粗�外面的天兒，建國爹愁腸百結(jié)，大兒子說今晚不回來了，工地上加班。昨天白天下一天雨沒干活兒，今天就得加班補上。雨是停了，天卻沒晴，陰冷陰冷，這樣的天兒還要連軸轉(zhuǎn)地加班，拿人當(dāng)人不？這天是周末，午飯何建國給父親做的炸醬面，用五花肉肉丁炸的醬。父親對菜好不好吃的評價標(biāo)準(zhǔn)就一個，香不香。炸醬時何建國用了很多油，加上五花肉浸出的油，一鍋醬得有半鍋油。再洗上幾根章丘大蔥，大蔥蘸醬吃面，是父親最好的一口。但就這，父親也沒吃多少，想著大兒子在外面受苦，想著這就要走了幾件事沒一件辦成的，他怎么吃得下去？父親吃不下何建國也吃不下，下的面剩了一大半，坨在鍋里。父親不吃飯，也不說話，就那么悶著頭，一口口地抽煙，是在給他施加壓力呢。何建國的感覺沒有錯，父親對他非常不滿，不明白這個老二為什么這么怕老婆！父子倆悶了很久，何建國沉不住氣了，說，爹，我去小西家，接她回來，咱跟她當(dāng)面談。爹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舒展了一些。

小西不在家，帶小夏出去買東西去了。小夏要買東西請建國爹給捎回家去�？紤]到她北京路不熟，小西媽讓小西帶著她去，并提前預(yù)支了一個月的工資給她。小西出門前還帶上了相機，說順便帶小夏去天安門看看。小夏聽說帶她去天安門，高興壞了，說是沒到過天安門，人家就不覺著她到過北京。

閃亮的天鵝

小西不在家，何建國有些遺憾同時也慶幸。遺憾是為白跑一趟，慶幸也是為白跑一趟，回去可以跟父親交差說小西不在。他對小西爸媽說他來接小西，既然小西不在他就不呆了，因為他爹這幾天要走，他還要回去收拾東西做做準(zhǔn)備。不料小西爸媽像看穿了他似的說，既然來了不妨坐一會兒，少坐一會兒，他們正好有些事想跟他談?wù)劇：谓▏鴽]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坐下。他知道他們要跟他談什么，所以他才急著走，一如小西知道他爹會跟她談什么，所以才會躲在娘家不露頭。

小西爸媽說的全是些說了一百八十遍的車轱轆話，什么你父親歲數(shù)大了，對事情有一些難以改變的固有觀念和做法，可以理解，但是你不該��；什么你父親沒有文化，但你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什么事該做，什么事不該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在你那里就應(yīng)當(dāng)有一個分析判斷篩選�。皇裁次覀円恢抡J(rèn)為你是個好孩子，很多方面比小西強，在單位里你干得也很好，上上下下都滿意，這說明你是有思想有能力的，為什么一到老家的事情上，就會變得這么軟弱這么沒有原則了��；什么老思想老觀念，可以理解，改變不了，也不能慫恿、縱容，尤其是不應(yīng)當(dāng)往他們這兒推，他這樣做的結(jié)果，勢必要引起長輩之間的矛盾啊……何建國木著張臉，同時也木著個腦子，聽，不得不聽的時候，只能聽，一耳朵聽一耳朵冒就是了，要不，干脆不聽就是了，想別的事。他開始想他哥的工作，昨天給一個朋友打電話，說起他哥的事，他朋友說可以幫他想想辦法，就在這時，他聽到小西爸叫他："建國！"他茫然抬頭，小西爸目光犀利："建國，在處理你和你父親你們家的關(guān)系這個問題上，你是不是有什么難言之隱哪？"

何建國嚇了一跳："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他的反應(yīng)是過于強烈了，小西爸媽都感覺到了，相互對視了一下，眼睛里都閃過明顯的疑惑。

"建國啊，"片刻后，小西爸斟字酌句地說，"你要是有什么不好說的事情--"

這時小航屋門開了，小航從里面探頭出來，對何建國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而后問他媽是不是從他錢包里拿錢了，說是他錢包里的錢少了。小西媽"哼"一聲說你知道你錢包里有多少錢嗎！他說這次他記得很清楚，昨天下班回家路上剛從卡里取了一千，然后就回家了，到現(xiàn)在，門都沒出，錢包里只剩下了五百，他銀行取錢的回執(zhí)都在。小西媽讓他再好好回憶回憶。他就回憶了，回憶說今天早晨小夏洗衣服時幫他把錢包掏出來過，聽到這里何建國脫口而出："不會是小夏！"反應(yīng)之迅速之強烈略顯失態(tài)。

小西媽看他一眼，淡淡地道："我們并沒有說是小夏。"

"我的意思是說，"何建國有些尷尬，自我解嘲，"她要偷，全偷好了，哪有偷一半留一半的？"

小航半開玩笑道："姐夫，這你就不懂了，這叫'抽張'！偷也要有藝術(shù)，細(xì)水長流，才能夠常偷常有。"

小西媽呵斥："胡說！去，自己回屋找找去！"

小航縮回自己屋里，但何建國臉色已然變得非常難看，明顯對抗地沉默了。一時間，屋里氣氛有些尷尬。小西爸又開始裝沒事兒人，起身向電話走去："我去給小西打個電話，叫她趕快回來。別讓建國等了。"電話撥通，隨著顧小西手機彩鈴的響起，小西和小夏說說笑笑大包小裹地開門回來了。

何建國把小西叫到她的房間里，關(guān)上了門，嚴(yán)肅地跟她談了一次。先是說了他爹這次來的三件事：一是他哥的工作，二是他們的關(guān)系，三是他和小西的孩子。然后，讓小西權(quán)衡。小西凝神看著何建國那張異常嚴(yán)肅的臉："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如果這三件事辦不成，我們的關(guān)系就算到頭了？"

"難道一件都辦不成嗎？"

"你覺著呢？"

"我覺著，"何建國一字字道，"這三件事總有一件是在你的掌握之中的。"

小西對他的態(tài)度異常反感："何建國，你在威脅我嗎？"

"小西，你最后聽我說一次，如果你還是不能理解，那我們可能真的是緣分盡了。"何建國沒正面回答問題，自顧說自己的，"我爹沒文化，沒見過世面，以他的經(jīng)驗，他認(rèn)為你們家只要想，就能夠做到呼風(fēng)喚雨要什么有什么。你替他想想，一天書沒念過，一輩子就在那個小村子里轉(zhuǎn)轉(zhuǎn)，前年才剛剛看上電視。他以為，北京人個個手眼通天，跟黨中央國務(wù)院住鄰居，有啥難事，打聲招呼就是！……我這樣說，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如果說昨天何建國說這些話，小西還不會往心里頭去的話，此刻卻是聽進(jìn)去了，因為小夏。想到小夏在天安門、動物園時的欣喜，想到小夏對她女兒的感情，想到保姆在別人家干活兒的不易，她對何建國家突然間有了一些感性的理解。從前她不理解是因為彼此所處環(huán)境相差太大，使她想設(shè)身處地替對方想都沒有可能。何建國雖然不知道此刻小西具體想的是什么，但是感覺到她對他的話聽進(jìn)去了。說實在的他沒敢希望小西能把父親的事情都辦了，首先生孩子一事，就不是他們說了能算的事。他希望的只是，這次，小西能夠作為一個兒媳，客客氣氣周周到到地把父親送了走，就是說，大面上過得去就行。這時，小西說話了。

"行。除了生孩子，你哥的工作和住處，你讓你爹放心。我盡全力。"

何建國感動的同時心頭的憂郁仍是揮之不去。這次是行了。下次再有什么事，怎么辦？還有，他們的孩子，不，他爹的孫子，怎么辦？

何建國和顧小西再次冰釋前嫌。但家里又發(fā)生了另外一件大事：小夏決定離開顧家，因為小航丟了五百元錢，而她沒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只好選擇離開。



小夏走了。顧小西家又恢復(fù)到以前忙亂的狀況，這期間最不踏實的是顧小西的爸爸顧教授，他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了小夏在的日子。他可以做些他喜歡做的事情。

…………

由于工作出色，何建國被公司任命為技術(shù)總監(jiān)，副總監(jiān)那步都沒走直接就是正的，成為公司核心管理層最年輕的干部。工資漲了不說，還為他配了一輛專車，有專門的司機。一般情況下他還是自己開車，但一到工作緊、忙、累時，就得讓司機開。開車還是比坐車?yán)�。而這天，因為親眼目睹哥哥是如何干著又臟又累的苦力活后，何建國再次鄭重向小西提出，可否請小航給他哥哥建成調(diào)換一下工作，當(dāng)瓦工。他的同學(xué)答應(yīng)讓何建成去公司里當(dāng)保安，何建國沒有同意。三十多了干保安，沒技術(shù)含量，沒前途。哥哥也不想當(dāng)保安，一心一意想學(xué)瓦工。小西當(dāng)時正心煩，她剛放下爸爸的電話。爸爸在電話里說，她給家里新找的那個保姆，不辭而別了，什么原因沒說，也無須說。走時，那保姆拿走了家里放在抽屜里的一千多元現(xiàn)金。這幸好是家里還有爸爸在，不上班。要是家里沒人，她還不得把家給搬空了？因此當(dāng)何建國又拿他哥哥的事來煩她時，她就沒好氣，想也不想地道："不行。"

"為什么？"

他還要問！她道："你哥沒技術(shù)，就得干力工。而后視情況，再說。"

"剛開始不都干瓦工了嗎？"

"那是小航的關(guān)系。"

"為什么不能讓小航再動用一下他的關(guān)系？"

"你們?yōu)槭裁纯偸亲寗e人動用別人的關(guān)系？為什么就不能憑自己的能力？"

這些話要是放在以往，沒什么。顧小西說過的比這難聽的話多了，逮著機會，何建國再還回去就是了。但是這次不同。這在開口前就決定了，這是他最后一次向她提要求，她如果沒什么改變，他就改變。但是總不想以不能生孩子為理由，他說不出口。就算她不能生孩子不是因為他，他也說不出口。本來，她不能生孩子自己就不好受，他再直著跟她這么說，不是往人家傷口上撒鹽嗎？何建國沉默片刻，轉(zhuǎn)身，出了家門。

閃亮的天鵝

從那次跟何建國吵了架后，小西就回爸媽家住了。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走，她很客氣地跟何建國說明了原因：爸爸的書稿正在最后沖刺階段，比較緊張，家里頭沒有保姆，她回去可以幫著做點兒家事。而且，作為爸爸書的責(zé)任編輯，有什么事在家里可以隨時商量。總之，找了很多理由。從前，她要走，甩手就走，動靜怎么大怎么來，就是要讓對方知道，我走是因為我生氣。這次她沒這樣做，本能感覺到他已不會在意她的生氣與否，她那樣只能是自討沒趣。她實在不想在自己家住了，何建國的不冷不熱不陰不陽不死不活，令她窒息。

小西在廚房里拿飯盒準(zhǔn)備去食堂打飯，爸爸在書房弄他的稿子。媽媽下班回來了，回來就進(jìn)臥室里翻找什么。小西拿著飯盒向外走時，媽媽出來問她看到小航送她的那枚胸針了沒有，她晚上有一個老同學(xué)聚會。小西放下飯盒去幫媽媽找，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沒有找到。媽媽邊找邊自語般道："這就奇了怪了，我上個月還戴了呢，去參加肝膽外科學(xué)術(shù)會時，戴了。"

小西爸聞聲從書房里出來，問小西媽："你上次參加會穿的哪件衣服？"小西媽說了哪件。小西爸想了想，從門廳掛外套的衣柜里找出了那件衣服，結(jié)果，胸針在那衣服的口袋里。同時感慨："這要小夏在，真找不著又得懷疑人家了。……干保姆不容易。這點最不容易。誰家里都有個找不著東西的時候。家里沒保姆的時候沒事，有了保姆，就是保姆的事。小航的錢找到了沒有？"

小西媽搖頭。

小西給媽媽別胸針："那是怎么回事呢？我怎么想怎么覺著小夏不是那種人！"

小西爸?jǐn)亟氐溃?絕對不是。你看她那性格，自尊到了剛烈！"

小航回來了，出乎小西意料。他最近下班后極少按時回來，說加班。加班是不回家的最好借口。不用說，是因為簡佳的事情不愿意跟家人在一起。到家后跟爸媽姐姐打了個招呼，就進(jìn)了自己房間。

小西跟到小航房間門口問他在不在家吃飯，她要去打飯。他說不在家吃，換件衣服馬上走，跟朋友們出去吃。小西很想跟他說一說何建成的事。想了想，沒說。何建國最近的態(tài)度，跟小航幫何建成沒幫到位很有關(guān)系。小航是不該，但是何建國更不該，別人幫你，是心好；幫不了或就是不幫，是正常。不能說不幫你就是欠了你。想想這點就寒心，這么多年夫妻了，幫了他家那么多的忙了，只要一點兒幫不上，就是對他家對他沒感情，就全盤否定。如此下去，看來他倆的日子真的是到頭了。這工夫小航換好了衣服，向外走，走到門口，想起件事，回頭對大家道："對了，我那五百塊錢沒丟。借給一個朋友后忘了，今天還我錢，才想起來。"

小西媽不由得大怒："荒唐！"

小航回嘴："有什么呀！誰還沒有個忘事的時候？"

小西媽走到他跟前，用手指點著他："你知道你忘的這事，給我們帶來了多大的麻煩？給別人帶來了多大的傷害？"

小西忙道："媽，我們再請她回來就是了。"

小西爸："對，跟建國說，再請小夏回來。同時向人家道歉。"感慨，"這個小夏，寧折不彎，剛直不阿，士可殺不可辱！好！"

閃亮的天鵝

小西媽不耐煩地對丈夫道："行了你別掉書袋子了！"又對兒子說，"小航我跟你說啊--"

這工夫兒子已經(jīng)出門了。小西媽氣得重重嘆了口氣，把穿好的衣服又往下扒，走到電話機旁拿起電話，要給人家打電話說有事不去了。小西極力勸媽媽去，去散散心，同時保證跟何建國說，首先讓他代向小夏道歉，而后，看能不能請小夏回來，媽媽這才算勉強穿上衣服，走了。

小西和爸爸吃飯。為省事，打的包子和粥。食堂里的包子皮很厚，餡很咸很油。小西爸吃得直嘆氣。真想吃小夏包的包子啊，茴香苗切得細(xì)細(xì)的，肉也是切的，不是剁的，切成小丁，和茴香苗拌一起，小夏稱之為"沙餡"。如果說那是沙餡，食堂的包子就是"泥餡"�？隙ǘ际菙嚢铏C攪碎的，硬硬的一小坨，是什么菜都吃不出來。







父女二人沒滋沒味地吃完了飯，爸爸又一頭鉆進(jìn)書房，小西收拾了餐具去廚房，洗碗，放碗……感覺日子過得也像剛才那頓飯一樣，沒滋沒味。心里頭還沉重，小夏的事，怎么跟何建國說？看家里的情況，實在需要小夏，但是現(xiàn)在，她沒辦法跟何建國開口讓他幫自己家辦事。他哥哥那事沒有辦好，何家尤其何建國正為這個生著氣呢。

這時候，門鈴響了，她扎煞著兩只濕手來到門口問："誰？"外面的人說："我。"好像是何建國！小西把濕手在褲子上蹭蹭，一把拉開了門，是何建國。小西的心里，先驚后喜，驚的是沒想到他會來，喜的是正想他呢他就來了。

聽到何建國來了，爸爸從書房里出來跟他打招呼，這時聽建國跟爸爸說："爸，您的書忙得怎么樣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那，我接小西回去，可以嗎？"

小西萬萬沒有想到，用詢問的目光看何建國。何建國不看她。

小西爸道："沒問題沒問題�！�…我本來也沒說讓小西回來是她非要回來�！�…建國啊，你可有日子沒來了，聽說當(dāng)上領(lǐng)導(dǎo)了，工作更忙了是吧？"

何建國顯然不想聽爸爸再

閃亮的天鵝

何建國這次接小西回來是想跟她商量，讓小西在娘家住，讓他哥哥回他家來住。至少住幾個月，度過乍暖還寒的這些日子。

何建成自幼身體就不是特別強壯，家里條件雖不好，但是也比工棚里強。家里干活兒的強度，也比工地上輕。條件差加上勞動強度高，可能也有水土不服的原因，他發(fā)起了高燒。剛開始還忍著不說，繼續(xù)干活兒，結(jié)果，暈倒在了工地上。接到通知后何建國趕到醫(yī)院，哥哥已被送到了醫(yī)院，這會兒正在輸液，血象很高。坐在醫(yī)院急診的輸液室里，燒得直說胡話。何建國到后立刻花錢租了輛平車，讓哥哥疲憊的病體能夠躺下。那夜，他陪哥哥在醫(yī)院過了半夜，而后，把哥哥接到了自己家里。哥哥到家就睡，早晨何建國起來后他還在睡，一動不動。摸摸額頭，燒已經(jīng)退了。顯然沒什么大問題，就是凍的，累的。何建國給哥哥把吃的喝的準(zhǔn)備好，留了個條，就上班去了。上午公司開會，一開開到了半下午，下午他抽空回家了一趟，采購了一大堆東西，準(zhǔn)備拿回來塞進(jìn)冰箱，等哥哥病好了后，好好給他補補。進(jìn)門一看，哥哥居然在擦抽油煙機！何建國一下子急了："哥，你不好好躺著在這兒干嗎呢！""燒退了，冰涼的了，躺不住。"他過去把何建國手里的東西接過來，邊說："俺尋思著還是上工地住，都扣了伙食費的，不吃也不退。"

"不退就不退吧，沒有幾個錢。這回說好了，你就住這兒，早晨吃了走，晚上回來吃，開了春兒再說。你要是聽我的話，能來家里住，就不會有這些事！"又補充說了句，"這和小西都商量過的。她怕你覺著不方便，回她娘家住去了。"

何建成根本不信，連連擺手："建國，你這樣做，不中！她是你媳婦，不跟你住一塊兒，住娘家，哪中？沒有這個道理！俺這就回工地，再帶床被窩去就中。"何建國欲說什么，何建成擺手："這事就這么定了！"再不說話，吭哧吭哧安好了抽油煙機。哥哥真是個聰明人，什么事，一琢磨就會。何建國心里又痛，忙上去幫哥哥安裝抽油煙機，找點兒事占住手。哥兒倆一上一下安裝油煙機，配合默契。建國說了："哥，那天你在路上見了我，咋扭頭就跑呢？"邊說邊在心里頭罵自己虛偽。哥哥卻說："正想跟你說這事呢！建國，以后，你跟你單位上的人在一塊兒的時候，碰上，咱不說話，不認(rèn)識，��？"何建國眼圈一下子紅了。何建成裝沒看到，專心安油煙機，邊說："這我就知足了，建國。有你對哥的這份心，我就知足了。我們沒必要給你在單位造成不好的影響。"何建國再也說不出話，心像被誰攥住了似的，喘不動氣。哥哥這么說是因為哥哥什么都不知道，要是哥哥知道了事實真相，他還會這么說嗎？他還會認(rèn)他這個弟弟嗎？

何建國決意要讓哥哥回家住。顯然哥哥的主要顧慮在顧小西，這事非由顧小西出面，辦不了。這天下班后，何建國決定去找小西談，面談，重要的事情不能在電話里談。但是門一開，一看到由于他的到來小西臉上露出的情不自禁的喜悅，他的話就說不出口了。她以為他來是想跟她和好，他如果馬上說出了來的目的，對她不啻是一個打擊，而且是雙倍打擊。不說，又不知該說什么，只好說"我接小西回去"。心里頭想的是，接回去再說，瞅機會再跟她商量。

當(dāng)來到樓下看到電梯不能使用時他和小西本能對視了一下，僅那"一下"，他就從小西眼睛里讀出了她心中的內(nèi)容，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但是現(xiàn)在，那絕無可能。小西猜得一點兒不錯，他就是不想背她。不是怕費勁兒，就是不想跟她有那樣的親密接觸。肉體上、情感上，都不想。那會使他難受，使他覺著虛偽，同時也會覺著是對小西的欺騙。

二人開門進(jìn)家。小西離開家沒多少日子，感覺上卻像是走了很久似的，有一種又親切又陌生的感覺，廚房里，臥室里，洗手間，陽臺……她挨個走了一遍后，馬上開始從包里向外收拾她從娘家拿回來的換洗衣裳等物。這時何建國的手機響了，他拿著手機去了陽臺。接完電話后在陽臺上站了許久，思索著事情的整個局面。

小西把東西都帶回來了，就是說，她是準(zhǔn)備回來住了。這種情況下他怎么跟她開口說他想讓哥哥來家住的事？不說，哥哥怎么辦？突然，他想到了一個辦法，這樣也許更好--他們?nèi)齻�同居，他倆睡臥室，他哥哥睡客廳--這樣的話，哥哥才可能安心。否則不管怎么樣，他來住而小西不在，他都會覺著是他擠走了小西，影響了他們夫妻的正常生活。當(dāng)下心中釋然，腳步輕快地從陽臺上回屋。這時，他聽到洗手間已發(fā)出了嘩嘩的淋浴聲，想也不想就推開了洗手間的門，他急于跟小西說話。

小西驚叫一聲。她沒想到他會推門。當(dāng)然這只是表層的原因。深層的原因是，他們已好久沒有過肉體的接觸了，彼此已有些陌生了，不習(xí)慣赤裸相對了。何建國馬上關(guān)上了門退了出去，并說了聲"對不起"。

小西繼續(xù)洗澡，心里頭后悔：叫什么叫？有什么好叫的？他們難道不是夫妻嗎？彼此肌膚相親熟悉對方身體上的每一方寸的妻子和丈夫！她很想叫他回來，像夫妻那樣無拘無束。她洗澡，他在一邊陪她說說話，或者，幫她擦擦背，或者，一塊兒淋一個�。俊�…算了，時過境遷，剛才她一聲叫把他阻在了外面，現(xiàn)在請他回來，就生硬了。晚上，晚上睡下了再說。

夜里，夫妻上床。他們習(xí)慣各睡各的被窩。熄了燈后，小西主動鉆進(jìn)了何建國的被窩。從前，大部分時間，一直是他主動。她主動的時候有，少。但是這次，她決心主動。心之使然，而非性。

何建國沒有想到。他跟小西很久沒有房事了，這期間，他一直是自力更生靠"右手情人"解決問題。而且就他的心情來說，也是寧肯用"右手情人"也不愿用顧小西。但是現(xiàn)在小西主動要求他卻不能拒絕，都說男女平等，什么時候也平等不了。就說這事，女的拒絕男的是天經(jīng)地義，是驕傲是矜持；男的拒絕女的你試試？是冷漠是殘酷是對女方的傷害，再不就是，沒有本事。他現(xiàn)在的情況是，又冷漠，又沒本事--昨天晚上剛剛自慰過一次，儲備用光了。

小西鉆進(jìn)了他的被窩，鉆進(jìn)了他的腋下，嘴里還兀自呢喃，令何建國頭皮一陣陣發(fā)麻。她什么時候?qū)W會這個了？從前她不是這樣子的��！這時候，他感到她的一只手從他的胸上開始下移，他下面全無準(zhǔn)備呢！心里暗叫不好，一把抓住了這只手，倉皇之下，把它捧到了嘴邊。沒想這也能誤導(dǎo)她，以為他是要講究情調(diào)。從前，她總嫌他在夫妻生活上沒有情調(diào)，一點兒彎不拐，一點兒鋪墊沒有，直奔主題。她肯定以為他現(xiàn)在是在跟她講情調(diào)，這可真是失之毫厘，謬以千里！她立刻就作出了相應(yīng)反應(yīng)，把嘴湊到他的耳邊，咬他的耳垂。他曾跟她說過，耳垂是他最敏感的地方，她卻從來跟沒聽到似的。顯然，她是聽到了，就是不想做。只要她想做，也能做得很好呢。在小西堅持不懈的努力下，到底也是自身年輕，還有，小西的身體也年輕，那沒有生育過的身體苗條、緊致、富于彈性，最終喚醒了他男性的本能，于是，他進(jìn)入了。一旦進(jìn)入，方感那里的濕潤溫軟哪里是他的右手情人所能比的？……這一次，由于小西的主動，配合，他們體會到了空前的痛快愉悅。事畢，二人只簡單擦了擦，洗都沒洗，就睡了。那一夜，睡得很沉。

次日是周末，何建國一覺醒來，九點多了。睜開眼睛，嚇了一跳，面前，極近的距離處，有一雙眼睛正在盯著他看。他反應(yīng)了幾秒，才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立刻，向?qū)Ψ骄`出了一個笑。小西被這笑感動得要哭，掩飾地一下子把頭拱進(jìn)了何建國的懷里，嘴里喃喃："建國，我們有多久沒有這樣過了？……有一個世紀(jì)了吧？有一陣兒，我都想讓你去醫(yī)院看看了。"

"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ED了。"

"ED？我？"稍停又說，"不過，男人到我這個歲數(shù)，我這樣的工作壓力家庭壓力，十有八九，也差不多該ED了。我是少數(shù)的幾個例外。"

"又吹又吹！"

"不信，你去問！"



　





"問誰？"何建國笑了，知道所言荒唐。小西道："就是能問也不用問，答案明擺著，肯定個個跟你似的，是'少數(shù)的幾個例外'！吹牛，尤其在這件事上吹牛，是你們男人的重要特點之一。"

何建國搖頭擺尾道："咱可不是吹吧。咱這可是，'用事實說話'吧？你昨天晚上感覺怎么樣，難道不是--飄飄欲仙？"

小西嘁了一聲："一個人做點兒好事并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

"那也得看你有沒有這個魅力，能不能讓我'一輩子做好事'。"將小西往懷里摟了摟，"小西，跟你商量個事吧？"

而后就說了那事--他一直處心積慮想說一直沒有機會開口說的那事。但是只說了個開頭，還沒說到"同居"呢，剛說到想讓他哥回來住的時候，顧小西就"噌"，從他懷里跳了出去，直接下床，穿衣。

小西感到惡心。為了她自以為的他的感情需要，為了昨天夜里他表現(xiàn)出的跟真事兒似的激情。婚后有一段時間，特別是近一段時間，他們之間是有過這種現(xiàn)象，當(dāng)一方有求于另一方時，這方就會事先表現(xiàn)出對對方好來，比如，主動送對方點兒東西啊，主動端一杯水啊遞雙拖鞋啊，但是，為了達(dá)到一個目的做這樣的事，于他們還是第一次。簡直下作，簡直褻瀆！簡直無恥！小西沒聽何建國說完便從床上跳了下來，連聲冷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昨天我還納悶?zāi)�，這到底是為了什么？這么殷勤這么主動地跑去接我，當(dāng)時就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但是，但是，"她強忍著眼里的淚，"但是，我怎么也沒有想到你能到這種地步，居然為了你們家那點兒破事兒不惜--"她停了一秒，"不惜使用美人計！"

何建國無從解釋，他這才真是一步被動，步步被動。無從解釋就不解釋，就事論事。"就住到五一！太冷了他們工棚！"

小西穿上衣服，摔門就走。小夏的事沒跟他說，不說，再說這個，他們的關(guān)系就更是交換關(guān)系了，赤裸裸的交換！

在小西摔門而走的那一瞬，何建國徹底失望，下決心把這件事情作一個了斷。不想這時，哥哥何建成那邊出事了。

這日，何建成被安排給幾個瓦工打下手，鋪甬道。這是一個高檔住宅區(qū)，獨棟別墅，每一棟都在五百萬以上。何建成負(fù)責(zé)搬磚，運水泥沙子。一個小頭目對瓦工們說："這些個磚都是從意大利進(jìn)口的。比你們的手指頭還貴。切的時候小心著點兒，別給切廢了。"說到這兒，又指著何建成道："你，搬東西的同時，看著點兒來往的人，別讓他們往剛鋪好的道上踩，看房的，讓他們走那邊！"何建成點頭答應(yīng)。

傍中午的時候，一個氣度非凡的人來看房，抬腳就往剛剛鋪好的甬道上踩，何建成忙攔住他說這磚剛鋪上不能踩。對方說那你讓我走哪兒？甬道兩旁到處是碎石水泥還有沙，確實也沒路可走，沒有這種人可走的路。何建成他們無所謂，他們有著跟這環(huán)境配套的服裝鞋子和身份。購房人不一樣，黑皮鞋亮得閃白光，西裝筆挺。何建成只能小聲重復(fù)頭目的話這道不能踩，磚剛鋪上，踩壞了得重新鋪……對方像沒聽見般，踏著甬道就走。何建成情急之下拉了他一把："不能踩啊！這磚是意大利進(jìn)口的……"對方嫌惡地甩開了何建成的手，但是，晚了，那深藍(lán)西服的袖子上，已經(jīng)留下了何建成的手印，不知是水泥是土還是切割地磚的粉塵。對方立刻火了："你這是干什么？有話說話，怎么動開手了？……意大利進(jìn)口的磚怎么了？你就知道意大利進(jìn)口的磚，知不知道我這西服是哪里進(jìn)口的？"邊使勁兒撣著袖子上的灰，撣不干凈，他越發(fā)火了："我下午還有個會--你、你、你他媽混蛋！"不知如何發(fā)泄怒火，邊說，邊用腳在甬道上使勁兒跺了幾下。何建成不由得心疼地閉了閉眼。

小航從一邊路過，基本看到了整個過程，非常生氣，走過去對那人道："先生，知不知道這是施工現(xiàn)場，閑人免進(jìn)？"

"閑人免進(jìn)，我是閑人嗎？睜開你的眼睛看清楚了，我是來買樓的，是這兒的客戶，是你們的上帝！"

"買樓去售樓處，有相關(guān)人員接待介紹，這兒是施工現(xiàn)場。甬道不能踩，請你下來！"對方站著不動。"再說一遍，下來！"對方仍不動。四目相對。

工人們齊齊住了手看他們。這兩人都是有身份的，也就是說，勢均力敵。不像何建成，根本就不是對方對手。看那人還不動，小航火了，一伸手，把那人從甬道上拉了下來。對方掙扎著不離開，小航加大了力度，對方?jīng)]站穩(wěn)，向后摔去，一屁股坐到了身后和好的水泥、沙子里。那身不知從哪里進(jìn)口的西裝當(dāng)然徹底完蛋。何建成不由擔(dān)心地看小航，發(fā)現(xiàn)小航也是一驚，顯然，事情到這地步并不是他的本意。這時，那人從地上爬起來，指著小航鼻子破口大罵："小子，你等著，我去投訴你！**今天不把你的飯碗砸了**跟你姓！"說罷揚長而去。小航陰著臉對工人們說了句"干活兒吧"后，走了。何建成一直目送他走，心里頭非常不安。

這件事情的結(jié)果是，顧小航被解職

閃亮的天鵝

這事像陰云一樣，籠罩了顧家。當(dāng)然，憑小航的年齡和工作經(jīng)歷，再找一個工作沒有問題，但是，要馬上找一個合適的工作，可不那么容易。小西堅決站弟弟一邊："他有錢怎么了，有錢就是上帝嗎，就能把別人的勞動不當(dāng)勞動、規(guī)定不當(dāng)規(guī)定了嗎？"

小西媽："這些沒用的就別說了�，F(xiàn)在的問題是，小航?jīng)]了工作怎么辦。"

一直沉默的小西爸開口了："小航，我要是你的上司，我也會這樣處理。不問過程，只看結(jié)果。結(jié)果就是，你讓公司失去了一個準(zhǔn)備掏五百萬買樓的重要客戶。"

小西道："聽他吹！我還準(zhǔn)備掏一千萬買樓呢！"

小西爸正色道："人家定金都付了。大定。"小西這才不說話了。小西爸道："發(fā)生這種事情，看似偶然，實為必然。那人固然有他的問題，但是我們現(xiàn)在要找的不是他人的問題而是自己的問題。小航，我們了解你，你是有能力的，有能力化險為夷化干戈為玉帛有能力兼顧雙方的利益，但你卻沒有這樣做，而是像個毫無職業(yè)素質(zhì)的老粗一樣硬碰硬跟客戶對罵直至動手！為什么？因為你的心思沒有放在工作上！"所有人同時一愣，看小西爸，包括小航，不知小西爸指的是什么。小西爸慢慢道："沒想到，就因為我們反對你和簡佳的事情你就會變得如此頹喪失去理性，沒想到你會是這樣的一個心胸！在這里我要勸你一句小航，你可以不愛江山愛美人，但是，美人可是要愛江山的喲！換句話說，沒有哪個女人會心甘情愿地愛一個一事無成的男人。事業(yè)，才是男人的立身之本！"說罷，起身就走。進(jìn)了書房，咣，關(guān)了門。

小航?jīng)]吭聲。他不得不承認(rèn)，父親的分析是對的--不是指他對女人的分析，而是對他本人的分析--他近來火氣確實是大，無名火。究其竟，跟簡佳的事有直接關(guān)系。否則，今天的事情，完全有可能是另一個結(jié)果。

屋子里靜下來了。小西媽和小西想安慰小航，又不知該說什么。這時，門鈴響了，小西去開了門。來人是何建國。小西一看是他，哼一聲都沒哼，沒看見似的；何建國毫不在意，跟小西媽打了招呼，而后，直截了當(dāng)對小航道："小航，今天的事，我聽我哥跟我說了，說你在關(guān)鍵時刻幫他說了話。謝謝你！"

小西冷冷道："你哥怕是還不知道，小航為今天這事被開了吧？"

何建國大吃一驚，扭臉看小航。小航苦笑了一下沒說話。就是說，是真的！何建國這就有點兒搞不懂他這個小舅子了，為怕得罪包工頭，他寧可讓他哥受苦；現(xiàn)在卻又能為了他哥，把工作都給丟了。但不管怎么樣，他為他哥把工作給弄丟了是事實。

這天晚上，何建國請小航吃飯聊表謝意。席間，何建國一而再再而三的感謝讓小航覺著不好意思，說讓姐夫不要再感謝他，他不想無功受祿。他當(dāng)時如此過激不完全是挺身而出見義勇為，主要是因為反感那個客戶，那人的目中無人飛揚跋扈不能不讓他想到劉凱瑞。因為了劉凱瑞的緣故，小航開始有一點兒仇富。也知道這很狹隘，但那股勁兒一旦上來，就是控制不住。當(dāng)然，如是別的工人的事他可能也不會管，但他的管，也不是為何建成，而是為姐姐。姐姐和姐夫最近關(guān)系緊張，何建成工作沒安排好是一個重要原因，何建成真出了事姐姐肯定要再次受到牽連，就是說，這件事情他主要是為自己，次要是為姐姐，跟何家全沒關(guān)系。何建國聽了，點著頭想，這就對了這就對了，這才合乎事情的本來邏輯。但卻并沒有因此就慢待小航，相反，對他格外尊重。他一向欣賞他這個小舅子的敢作敢為胸懷坦蕩，由于小西的關(guān)系，很長時間以來，二人有些疏遠(yuǎn)，能有這個機會坐一起聊聊喝喝，委實是一件愜意之事。聊著，喝著，神差鬼使般，何建國對小航說了在酒吧碰到過簡佳一事，還把當(dāng)時簡佳對他說的話一并對小航說了。他知道顧家反對小航和簡佳，潛意識里，就是想撮合他們對抗顧家的反對，他對顧家道貌岸然的偽傳統(tǒng)反感至極。

何建國所說之事令小航受到了震動和鼓舞，當(dāng)下就做出了一個決定。他將劉凱瑞贊助他父親的二萬元錢還給了劉凱瑞。然后他來到簡佳的辦公室，告訴簡佳，他要娶她。



何建國決定再請小西回家。這個決定，是那天晚上和顧小航吃飯后作出的。由顧小航口中他得知，顧家沒給他哥安排好不是不想安排，而確實有他們的難處，也就是說，至少在這個問題上，他誤會小西了。夜里一個人躺在寬大的雙人床上冷靜反省，再次想到了那個不為他掌握、預(yù)知的未來，下決心請小西回來。否則，心有不安。先是給小西打了個電話。小西卻說還是讓你哥哥回去住吧，好歹過了這一段冬春交替的季節(jié)；她在北京又不是沒有地兒住，只要她明白了他的心就好，正如他明白了她的心一樣。看態(tài)度不像是賭氣，很真誠，讓他不明白這變化是為了什么。

變化的直接原因是，何建國電話打來時小西剛剛從婦產(chǎn)醫(yī)院出來，正處于一個非常特殊的心境之下。

小西之所以不想去媽媽醫(yī)院而去婦產(chǎn)醫(yī)院，是因為媽媽醫(yī)院的人認(rèn)識她，她怕他們?yōu)榱税参克�而瞞她。受簡佳那天跟她說的話的提醒，她決定去婦產(chǎn)醫(yī)院查。事先打電話預(yù)約，掛了一百元的專家號--這程序也是從簡佳那里聽來的，而簡佳是從何建國那里聽來的。拿著專家號向?qū)＜以\室走，小西心里頭充滿了辛辣的自嘲和凄涼。按說，妻子有了病，丈夫應(yīng)當(dāng)積極陪她一塊兒來才是，他們倆卻是以這樣的一種就診方式。而且，丈夫替妻子看病不是為了妻子，是為了決定他自己的何去何從。那天聽了簡佳推心置腹的忠告后，這念頭便深深扎在了小西的心上，如一根刺，不能動，動就疼。她便按下不動，極力站在何建國的角度替何建國想：他是農(nóng)村出來的，農(nóng)村有農(nóng)村的文化傳統(tǒng)，根深蒂固。無后在農(nóng)村是頭等大事，而何建國對父母的孝順從客觀上說，也是優(yōu)點�！�…長達(dá)七八年的婚姻生活已然使小西成熟了不少。年輕時對愛情的要求是，純粹如蒸餾水般，不能含一點兒雜質(zhì)�，F(xiàn)在想想，哪里可能？所有愛情，無一不是各種內(nèi)外在條件平衡之后的結(jié)果。就說何建國，如果他現(xiàn)在成了一民工，一月幾百塊錢不到一千，天天一身臭汗--何建成身上就有那味，只要他一進(jìn)家，滿家都是那味--她還能愛他嗎？肯定不能。自己是俗人，就不能要求別人是圣人。

專家的態(tài)度令她失望。她希望從專家那里得到的是"是"或"否"，而后決定她走還是留。專家卻不說是或否，最后被她問急了也是纏煩了--幸虧掛的是一百塊錢的特需專家號，若是掛十四塊錢的普通專家號，她根本就沒有問專家這么多問題的時間--告訴她，醫(yī)生，越是好的醫(yī)生，就越不可能跟你說"是"或"否"。她若是想找那種滿口肯定答復(fù)甚至包治百病的，可以去街上的小廣告看看。

從婦產(chǎn)醫(yī)院出來，小西心里一片茫然。何建國的電話就是這個時候打進(jìn)來的，態(tài)度誠懇地請她回家，并且就他哥哥的工作安排一事感謝并道歉。很客氣，很理智。也許，他跟她一樣，也在婚姻中變得成熟了。于是她以同樣態(tài)度跟他說了上述的那番話。其實她住在爸媽家沒什么不好，從條件上說，比自己家里還要好些，至少有食堂，不想做的時候，還可以打飯。她不愿在爸媽家住只是個心理問題，覺著自己不被丈夫重視�，F(xiàn)在既然雙方就這個問題談開了，就是說，心理問題解決了，就實事求是地怎么對大家都有利怎么來好了。

回到家里，沒想到何建國在家里等她，正跟爸爸聊得火熱。見小西回來，小西爸馬上說小西你趕緊收拾收拾東西回去吧，建國工作這么忙，還親自跑來接你。何建國沒說話，只是笑著點頭，證實并加強著小西爸所言。此舉令小西意外而感動。他現(xiàn)在很忙她是知道的，據(jù)說現(xiàn)在上公司里找他，都得提前預(yù)約，不預(yù)約別想見得到他，比她媽媽在醫(yī)院里的譜兒都大。小西就問他她回去了他哥哥怎么辦？何建國不說他哥怎么辦，只說希望小西回家，小西爸也在一邊勸她。小西深深噓口氣，進(jìn)屋去收拾自己的東西。這次跟何建國鬧得比較大，比較久，帶回來的東西比較多，收拾起來比較麻煩。收拾了一半，到打飯時間了，于是放下手里的事情，去廚房拿飯盒打飯。何建國要下廚做飯來著，小西爸說什么也不讓，完全不像從前，何建國進(jìn)門挽挽袖子就下廚全家人都覺著自然而然。小西不無心酸，想，由于她沒處理好這個關(guān)系，家里人、包括最喜歡何建國的爸爸，跟何建國都有些生分了。



顧小航的公司老板因不能在短期內(nèi)找到人替代顧小航于是請顧小航回公司繼續(xù)工作，顧小航當(dāng)然樂得就坡下驢了。而顧小西也因何建國主動參加她父親新書的發(fā)布會大為感動。兩人的感情又接近了一步，忘記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但偏偏這時，何建國的爹又打來了電話。一聽到何建國的爹打來電話，顧小西就立刻高度警惕，她不知道何建國的爹又有什么事情來麻煩他們。何建國接完電話后她問他爹什么事，何建國說沒什么大事，而后說他有點兒事不能在家吃飯了先走了。就走了。

何建國之所以沒對小西說爹在電話里說的事，是想自己把這事處理了，不想讓小西生厭，不想讓他們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關(guān)系再次緊張。他去工地找哥哥。爹來電話說，嫂子的爺爺過世，她爺爺家希望孫輩們都能回去看看。包括小西。何建國覺著這事讓小西回去有一點兒說不過去，就想先來跟他哥商量一下，先打通哥哥這關(guān)。本能覺著，哥哥這一關(guān)好過，哥哥同意了，再讓哥哥去做嫂子做家人的工作，就容易得多了。沒想到哥哥卻說："你嫂子跟她爺爺感情很好，老人走了，哭喪是孫輩的責(zé)任�！�…我知道這事沒啥大意思，可他們重視。讓小西遷就這一回不行？"

何建國極力說服："哥，他們城里人在人情方面很淡的，基本上都是關(guān)起門來朝天過。有些道理想跟他們說通，讓他們理解，非常困難……"

何建成顯然明白這點，揮揮手："不用她理解啥，只請她幫個忙。你嫂子很不容易，雖說文化不高，但不是個不通情理的人，一般的事，她不開口。但凡她開了口，在她，就是大事�！�…你看我來北京，她一個人在家里，伺候完了老的伺候小的，炕上炕下家里地里，啥時候聽她抱怨過一句？所以這回，我想盡量滿足她的要求。"

"哥，你看咱能不能花錢雇個哭喪婆，替一下小西？錢我來出！"





何建成擺手，嘆道："建國，這不是一個錢的事。……叫小西回去是為啥？為她有身份，能讓你嫂子覺著臉上有光。你嫂子為了照顧咱爹媽和孩子，自己的爺爺走，都不在身邊，這件事讓她心里頭很不好受！"

哥哥的態(tài)度使何建國下定了決心："行，我跟小西說！請幾天假跑一趟，算不了啥。"

離開哥哥后何建國決定找顧小西談?wù)�，談的結(jié)果當(dāng)然是顧小西不去，還諷刺挖苦他一番。顧小西的嘴，何建國已領(lǐng)教多次，他決定求求小西的媽媽。

小西媽剛從外地會診回來，何建國去機場接她，這讓小西媽很感動，也有些意外。 "建國！……你怎么來了，工作這么忙。讓司機來就可以嘛。"

"沒事媽媽沒事。走吧。"何建國一手拎起小西媽的東西，一手呵護(hù)小西媽走。邊走邊主動匯報：小夏的事已經(jīng)跟家里說了，小夏聽說了也很高興，但是近期她來不了，兩口子正在鬧離婚。具體為什么事不知道，但總之，一時是出不來了。又說，家里如果能堅持一下就堅持一下，堅持不了就讓他爹在村里另幫家里找。最后，上車之后，駛上高速路后，何建國才小小心心地說了。說了希望小西能跟他回去一趟的事。小西媽沉默了好長時間后，說讓何建國保證這是最后一次。何建國說他保證。最終小西媽同意跟小西說說。

因為媽媽說情，小西無奈，不由長嘆，算是同意。小西爸媽松了口氣。致命的原因，心照不宣的原因誰都沒說，那就是，小西的生育問題。

小西媽猝死。

當(dāng)天她剛做完九個小時的大手術(shù)，在向手術(shù)室外走的時候，癱倒在了手術(shù)室門口。搶救工作持續(xù)了兩個小時，小西爸和小航都趕來了，醫(yī)院派出了最好的醫(yī)生使用了最新設(shè)備最好的藥物，仍未能挽留住她。

小西媽死的那刻，小西正在一群全然陌生的哭喪隊伍里，哭一個與她素昧平生的人。她自然是哭不出，何建國都哭不出，只能一齊低頭表演哭，因建國嫂子哭得都快背過氣去了，他們不能不與之同悲共苦。有兩個專職哭喪婆陪建國嫂子一家人哭，不愧是專職，哭得比死者家人更響更久更有韻律，邊哭邊喊著一些老少咸宜的哭喪用語，比如，"你走了可讓我們怎么活呀"。也算專業(yè)用語的一種。她們的存在使哭喪隊伍顯得熱鬧了許多，氣勢宏大了許多。紅白喜事辦得熱不熱鬧，人來得多不多，是這家人在村里地位和人緣的衡量尺度。但是，難道他們，比如建國嫂子家人，就感覺不到那熱鬧那氣勢的虛假嗎？那不僅顯示不出生者對逝者的哀痛，反把悲劇弄得成了鬧劇，對死者形成了褻瀆。也許他們在意的壓根兒就不是死者的感受。生者為死者所做的一切，都是為生者自己。當(dāng)然這些想法小西只是在心里想想，絕不會說。沒有人說。她就不信何建國沒有感覺。既然他能保持沉默并欣然加入，她也能。不就是虛偽嗎？虛偽太容易了。只要走進(jìn)這個隊伍，低下頭去，別讓人看到你無動于衷的臉，就一切OK。將心比心，當(dāng)下就對那兩個專職的哭喪婆由衷佩服：沒有相當(dāng)天賦，比如與眾不同的淚腺和寬廣結(jié)實的嗓音及良好的敬業(yè)精神，斷然別想以此為生。

小西媽去世的消息小航?jīng)]敢直接給姐姐打電話，而是通知了何建國。一切來得太突然了，況且--況且，無論如何，媽媽走的時候他和爸爸還算見了媽媽一面，姐姐呢？走的時候媽媽還好好的，回到家里，媽媽沒了，他都不知道怎么跟姐姐交代。何建國接到這個電話時，小西正和建國母親忙著給參加哭喪的人做飯，小西負(fù)責(zé)拉風(fēng)箱燒火，滿臉沾著草屑、煙灰，令何建國不敢也無顏對她實話實說。只說，媽媽病了，爸爸讓我們回去。盡量輕描淡寫。他害怕，他不知小西會是怎樣的反應(yīng)。無論如何，實情還是回到北京再說，北京還有她的爸爸和弟弟，還有好的醫(yī)院好的醫(yī)療條件，她萬一有什么過激反應(yīng)發(fā)生不測，處理起來都比在這個要甚沒甚的窮山村里要好得多。他對爹娘說了小西媽去世的消息，爹娘大吃一驚，趕緊催他們上路。一路上小西心急火燎，不停地給小航打電話問媽媽情況。由于何建國事先已與小航溝通過，所以小航也只是對姐姐說媽媽病了，但沒敢說不重，思想準(zhǔn)備不能一點兒沒有。聽說媽媽病重小西越發(fā)著急，但仍沒有一點兒媽媽已就此與她永別了的預(yù)感和心理準(zhǔn)備。

…………

太平間在醫(yī)院后院一個僻靜處，里面放著一排平車，只有一個平車上有人，蓋著白單子，里面靜靜的，由于過于偏僻，陽光都少。門開了，小西風(fēng)塵仆仆進(jìn)來，撲過去，掀開單子，于是看到了親愛的媽媽。她一句話沒說抱住了媽媽，把臉在媽媽臉上蹭啊蹭啊，淚水把媽媽的臉都打濕了，她卻一聲不響……

何建國站在稍后的地方無聲流淚，小航在病房陪護(hù)小西爸，小西爸在小西媽去世當(dāng)天，便因突發(fā)心臟病入院。

小西只是不響，看上去令人窒息。何建國再也無法忍受，走過去，從后面輕輕抱住她："小西，我們走吧？"

小西沒動，沒響，許久，低聲道："建國，我們分手吧。"

何建國一怔，而后急道："小西，這是一個偶然巧合--"

"偶然中的必然。……我已經(jīng)看清楚了建國，隔在我們倆中間的這條溝實在是太深了，深到了我們的愛情無法逾越�！�…"

"小西�。�"

"離吧，離吧，長痛不如短痛。"

閃亮的天鵝

小西爸出院了。這天，姐弟倆接父親回家，小西守在一邊，一只手一直握著父親的手。

出院兩天后，小西爸就催女兒、兒子上班去。老伴在的時候，最反對子女因為私事耽誤工作，他這么做也是秉承老伴的遺愿。小西和小航不放心，提出再過一段，要不，一人一天在家里陪著爸爸。小西爸說有什么不放心的，退休這幾年來，我不都是一人在家？小西、小航眼圈立刻紅了，說那能一樣嗎？小西爸卻表現(xiàn)得異常堅決固執(zhí)，說他們的媽媽一輩子了，不愿意別人為她麻煩，更不愿拖累兒女。所以，他們倆必須馬上上班去。至于他一個人在家，這是早晚的事。既然是早晚的事，那就應(yīng)該早一點兒開始適應(yīng)。小西小航拗不過父親，只好同意了。但是很快，他們便發(fā)現(xiàn)了父親的變化，一種令他們不安的變化。最初一次是小西發(fā)現(xiàn)的。那天，小航和小西都因單位有事沒能按時下班，小西先回來的，到家時天已經(jīng)黑了，家里卻黑洞洞地沒有開燈。她以為爸爸出去了，進(jìn)家開燈一看，爸爸就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她問爸爸為什么不開燈，爸爸說：忘了。還有一次是小航發(fā)現(xiàn)的，爸爸不接電話。那天他在工地上，空閑時給爸爸打了個電話想問問爸爸的情況，家里沒有人接電話。他給姐姐打電話，問爸爸是不是出去了，說是不知道。當(dāng)下姐弟二人輪著往家里撥電話，就是沒有人接。二人急了，分別從單位里往家趕，到家時，發(fā)現(xiàn)爸爸就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進(jìn)家時正有一個電話打來，爸爸任電話鈴瘋狂地響，無動于衷。小西接了電話。電話中人先問是呂主任家嗎？又說呂主任治好了他的病他們一家萬分感激無以回報，現(xiàn)有朋友送了兩筐大閘蟹他想送過來請呂主任嘗嘗云云。小西道了謝后婉辭，突然就明白了父親不接電話的原因：父親退休后家中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電話都是找媽媽，爸爸受不了這種"請找呂主任"的電話的刺激！

晚上，何建國來看小西爸，采購了吃的并親自下廚給小西爸做了，其中就有小西爸最愛吃的文思豆腐。小西爸卻只吃了很少的一點兒就推開椅子離席而去。小西爸走后，何建國從小西那兒了解到了小西爸近日的種種情況。

這天，何建國按照在網(wǎng)上查到的一個老年問題咨詢處的地址，找了去。一位鶴發(fā)童顏、看上去就令人信任的老專家接待了他。在聽了他關(guān)于小西爸的情況敘述后，說小西爸的這種情況非常普遍。退休使老年人的社會角色中斷，部分社會關(guān)系喪失，會使老人感到孤獨，這點在男性老年人身上更加突出，男人對社會交往交際的依賴遠(yuǎn)遠(yuǎn)高于女性，換句話說，男人比女人更怕孤獨，喪偶之后，尤其會感到孤獨。這就是為什么喪偶的老年男性比女性再婚的要多得多。他的建議是，盡快給小西爸找一個合適的老伴。聽專家這樣說，何建國說老兩口生前關(guān)系非常好，他認(rèn)為老人不會接受再找老伴。這時專家告訴他，過去，人們以為老年人再婚只是情感訴求，是排遣寂寞的需要，現(xiàn)在的事實表明，老人再婚，更是一種有效的養(yǎng)老模式，伴侶對于老年人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何建國把咨詢結(jié)果轉(zhuǎn)達(dá)給了小西。小西回家后又跟小航說了。兩人都發(fā)愁。就算專家說得對，那"老伴"也不是說找就能找到的。不是沒想到找保姆，但保姆就是個勞動力，而以小西爸現(xiàn)在的情況，肯定不愿意家里來個生人，還不夠累心的呢。他現(xiàn)在需要的，是"伴侶"-- 一個能照顧他的、能跟他說話的熟人，做伴兒，同時這"伴侶"還必須有時間不用上班，這樣的人哪兒找去？壓根兒就不存在！

這天是周末，小西下廚給爸爸做了文思豆腐，學(xué)著何建國的做法做的，做出來后，味道大相徑庭，也只能端上去，好在爸爸現(xiàn)在對什么都不挑剔，都不在意。一家三口吃飯時，家里來了人。小西去開的門，開門后愣住，不是因為來者是何建國，而是因為站在何建國旁邊的那個人。

那人是小夏。

了解了小西爸的情況后的當(dāng)天，何建國就回家跟哥商量--現(xiàn)在哥哥名正言順住家里了，這個家純粹是何建國的家了，但不知為什么二人卻沒有因此感到輕松，相反，常常覺著內(nèi)疚，覺著不自在--何建國跟哥哥商量，親自再回老家一趟，把小夏請來。



看到站在面前的小夏，小西爸的聲音里竟透出幾分激動："小夏��！……你怎么來了！快，快進(jìn)屋！"

小西、小航，尤其是何建國，長長噓了口氣。

小西送何建國走，一路下樓，無語。到樓門口，要分手了，小西低聲道："謝謝你。"

何建國也低聲道："對不起。"

那次，小西站在樓口一直目送何建國開車遠(yuǎn)去……

家里有了小夏，立刻有了生氣。她做事也是熟門熟路，什么事都不用人操心。小西爸情緒眼看著好轉(zhuǎn)了許多。有時候小夏做事，他也會到廚房里來給她打打下手，說說話。這天下午，小夏在廚房邊煎中藥，邊剝著豌豆。小西爸午休起來后，便也來到了廚房，幫她剝豌豆。

"小夏啊，你這次出來，你愛人同意嗎？"

小夏遲疑一秒："我離婚了。"小西爸一愣。小夏很快道："他家一直嫌我生的是個閨女，讓我再生，我不想再生。這回離婚，就為我把懷上的孩子給做了。"

"為什么--我是說你為什么不肯再生？"

"如果再生，萬一還是閨女怎么辦？就算是生了兒子，就家里的那個條件，肯定得先盡著兒子，那我閨女這輩子不就白瞎了？"

小西爸似贊似嘆："小夏，你和一般的農(nóng)村婦女還真是不太一樣。是得讓孩子上學(xué)，不管男孩子女孩子，不上學(xué)沒有出路。"

"是。上回賭氣走了以后俺心里也是后悔。離了婚就更沒法過了，俺們那兒女人離了婚沒有地，分給每家的地，都頂在男人的名下。在農(nóng)村，農(nóng)民沒地，靠什么過？……"

小西爸聽得聚精會神津津有味，聽到這里插道："離了婚，你出來了，孩子現(xiàn)在誰給你帶？"

小夏含糊道："老人帶著。"

沒說實話是因為建國兄弟不讓說，不讓她跟顧家人說孩子是建國嫂子幫著帶著。她想他可能是怕他們有思想負(fù)擔(dān)。



春節(jié)快到了。到處是商家打折促銷的條幅、廣告，超級女聲在大大小小的海報上微笑……

小夏把家里該洗的洗了，該擦的擦了，該換的換了，買菜時還買了一束百合花回來，使家里充溢著花香和生氣。小西爸現(xiàn)在把每月的生活費交由小夏管理，買什么，吃什么，交各種費用，全由小夏決定實施。

這期間小西給爸爸張羅了不少對象，最后選定了一個姓秦的教授，也是教中文的。二人交往了一段，相互感覺尚可，定下初三秦教授來顧家拜訪。這天，一家人吃完飯后在客廳里看電視說話，小西說起了秦教授，說爸要是覺著不錯，就把手續(xù)辦了吧。說那人跟爸條件上般配，都是教授，長得也挺好看。小航不同意最后一點說法，說是這個歲數(shù)的女人了，哪有什么好看不好看一說，只有難看不難看之分。小西說他是性別歧視，小航說她是性別危機。小西爸打斷了兒女們的斗嘴，說談?wù)�事。他�?正事"就是，他這一雙兒女的婚事。都老大不小了，一個離婚在家，一個當(dāng)婚未婚。先怪小西沒早把跟何建國離婚的事告訴他，又怪小航被簡佳"一葉障目"，結(jié)果鬧成了現(xiàn)在這個結(jié)果，一家三口，三個光棍�！�…正謖饈焙潁?/span> 小夏收拾完廚房過來了，向顧教授提出，春節(jié)要回家。

小西爸當(dāng)時就慌了神，他想象不出家里要是沒了小夏，日子還怎么過。但他隨即就道："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該回去看看了，都來這么久了。具體打算什么時候走��？"小夏回說要跟建國兄弟商量商量，看他和他哥什么時候走，她跟他們一起走。

小西爸連說"行行行"，神情中卻有明顯失落。小西也是，明顯失落，她是因為聽說何建國也要回去。盡管從顧家生活走上正軌后，尤其是小西爸知道了他們離婚的事情后，她與何建國的來往很少。但是來往少歸來往少，知道他還在這個城市里，心里就踏實，知道他要離開，就失落，尤其是在春節(jié)這樣的日子里。

何建成卻不回去過年了。春節(jié)不回家過年在這里能拿到三倍的工錢，他爹說多掙點兒錢比啥都強。于是，就不回去了。晚上，哥兒倆說起了這事，何建國突然心思一動說，要不，讓嫂子帶著孩子一起上北京來過年？何建成沒想到。從來沒有敢想。一想這是一件完全可能的事情，心里一下子激動起來：他媳婦，他閨女，做夢也想不到能來北京��！決定了后就打電話跟小夏說了，讓小夏自己回去，不要等他們了。

小夏忙著做回家過年的準(zhǔn)備。給女兒買了新衣服、漫畫書，還有零食。這天，她做完了飯后，匆忙往嘴里扒拉了幾口，就請假出去要再給閨女買什么東西。小夏走后，小西長嘆："小夏走了太不方便了！本來還打算春節(jié)徹底放松一下，這下子完了，還得干活兒！……小航，你也得干�。∫蝗艘惶�！"



小夏決定不回去過春節(jié)了。一是顧教授這個樣子讓她不放心；二是覺著人家犯病跟自己有直接關(guān)系，不過意。何建國兄弟為小夏不回去過春節(jié)犯開了難：她閨女怎么辦？何建成一家要來北京，總不能把孩子撂給老人吧。思來想去，何建成說要不干脆叫她們都別來了。何建國搖頭，跟大人孩子都說了，一家人、尤其是孩子們，都高興瘋了，又說不來，能行？何建成跟弟弟說要不然就把小夏的孩子也帶來。何建國沉吟了好一會兒后才同意，因為別無他法。當(dāng)下給小夏打電話，說了他們的意見，但有一條，小夏孩子是他們家給帶著的事，不能讓顧家知道。何建國放下電話后，何建成說你這是何苦，就是讓他家知道了又咋樣？何建國只是搖頭不語。

閃亮的天鵝

次日，小航說開車帶大家、主要是帶爸爸，出去轉(zhuǎn)轉(zhuǎn)、散散心。熱鬧地方去不了，看看春節(jié)北京的街景也好。小夏卻說她就不去了，她有幾個老鄉(xiāng)，過年了想一起聚聚。小航說開車順路帶她過去。她說不順路，她坐公交車就成。當(dāng)下一塊兒出門分頭走了。小航是在半路上才回過神來：她說不順路，她都不知道他們上哪兒怎么就知道順不順路？她就是不想跟他們同行。晚上，回來很久后小夏還沒有回來，于是小航說小夏可能是找到對象了，談戀愛去了。并如此這般地分析了一番：一、本來說好春節(jié)回家突然又不回了。當(dāng)然不能小人之心說人家留下來不是為了小西爸，但說她公私兼顧肯定不過分；二、為什么不敢與他們同行？他們出去本來也沒什么具體目的，專門送她一程都可以；三、這么晚了還不回來，肯定是難分難舍。小西爸倒不認(rèn)為小夏會去談什么戀愛，但很擔(dān)心她這么晚了還不回來會遇到壞人，想抽時間有合適機會，跟她談?wù)�。沒想還沒等他跟她談呢，第二天，小夏做完了午飯后，又請假要出去，仍是老鄉(xiāng)聚會，但說爭取晚飯前回來，給他們做飯。顧家春節(jié)期間，是要付小夏三倍工資的。小西爸看她急急忙忙的樣子，沒好說什么，讓她去了。小西、小航聽說了這事后，異口同聲說小夏肯定是談上戀愛了，要不，什么老鄉(xiāng)啊，昨天剛會了，今天又會！小西爸仍不信，說她一個農(nóng)村來的保姆在北京能找到什么人。小航說怎么不能？保姆可以找民工��！小西爸這才開始有些相信，可同時又有了新的擔(dān)心，擔(dān)心小夏遇人不淑上當(dāng)受騙。想一定得跟小夏談?wù)�。但一旦面對了小夏，卻又不知怎么談起。人家沒說談戀愛，你跟人家說談戀愛，不是明擺著對人家不信任？小夏又是那樣自尊的一個人，萬一談不好，雙方都難堪。于是又沒談，想看看明天的情況再說。豈料次日，中午飯一吃完廚房收拾好，小夏又請假要出去，理由依然！聯(lián)想她這幾天的精神狀態(tài)，魂不守舍，從早晨開始就琢磨著下午要出去，每次回來都特別興奮，不是談戀愛了又是什么？但愿她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人，誰要能找到小夏，也是他有眼力有福氣。但同時立刻想到，小夏要是有了對象，下一步，就會結(jié)婚，結(jié)了婚，就算小夏愿意為了顧家跟新郎分居，新郎也不能同意。當(dāng)下心中失落，沉重。自語："小夏要真是有了對象，在咱家可就干不長了。"

"爸，沒事兒。家里有我呢。我來照顧您。"小西安慰爸爸。

小西爸把小夏可能要離開的失落情緒一下子發(fā)泄到了女兒頭上："你來照顧我？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照顧'！"



劉凱瑞打電話找小西，直接打到了她的手機上。說是如果她方便的話，希望她出來一下，他有事想跟她談?wù)�。面談。小航攔住了姐姐。

"姐，你說她會不會讓你替他給簡佳當(dāng)說客？"

"放心吧。簡佳要是不想跟他，誰當(dāng)說客也沒用，反過來也一樣。"

小西爸說了："說不定劉凱瑞改變主意想跟簡佳結(jié)婚呢。就我的感覺，他對簡佳始終就沒有放棄。"

小西道："沒放棄是真。結(jié)婚也沒可能。劉凱瑞這種男人，說好聽點兒是把事業(yè)看得比什么都重，說難聽點兒是把錢看得比什么都重，離了婚他老婆得拿走他一半的財產(chǎn)他能干嗎？其實他是對的，男人沒了事業(yè)就沒了一切。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說罷擺擺手走了。

劉凱瑞的妻子死了。

劉凱瑞為搶救她盡了他的全力，畢竟，她是他的發(fā)妻，他孩子的母親，他們之間有著很深的感情和二十年的共同歲月。說這些話時他跟小西坐在一家咖啡店里。他的樣子憔悴了不少，看來所言屬實。他也沒必要在小西面前作這個秀。小西說行啊，你現(xiàn)在成鉆石王老五了，往你身上撲的女孩兒是不是推不掉趕不走前仆后繼�。克�說他妻子還在世的時候，就是這樣。小西說那你為什么非簡佳不可？就沒有比她年輕比她漂亮的了？他反問小西："你以為男人只知道以貌取人嗎？"

"別的男人我不知道。你以什么取人？"

"在我接觸過的所有女孩兒里，簡佳是惟一一個不是為了我的錢而跟我好的女孩兒。"而后說了他這次約小西出來的目的，他給簡佳打電話發(fā)短信說了他的事情說他想跟簡佳結(jié)婚，簡佳那邊毫無音信。

小西問："這事你為什么要找我說？"

"希望你幫我。幫我就等于幫你們。你們家不是一直不贊成小航和她嗎？簡佳跟了我，小航的事等于是迎刃而解！"

晚上回到家，小西跟爸爸和弟弟實話實說："劉凱瑞老婆死了，他想跟簡佳結(jié)婚。"

小航道："你打算怎么辦，幫劉凱瑞說服簡佳？"

小西沒說是或否。而是說："按照現(xiàn)在的標(biāo)準(zhǔn)，劉凱瑞算得上是新好男人了。"

小航追問："就是說你打算幫他嘍？"

小西爸說話了："幫他就是幫你！常言道，要想知道一只鳥兒是否屬于你，就不該把它關(guān)在籠子里！"小航沉默了。小西爸起身："休息了，時間不早了。"

小西道："不等小夏了？"

"她今天晚上不回來了。"

"什么？！"小西驚怒。

小夏次日下午才回到顧家。她剛上火車站送走了女兒，分手時，女兒哭，她也哭，現(xiàn)在，倆眼珠子還是紅的。一回家她就感覺家中氣氛不好，也顧不上這許多了，悶頭向廚房里走，一心想一個人待會兒靜會兒，卻被小西給叫住了。

"小夏，你到底去哪兒了？"

小夏如實回答："去了趟火車站。"停停，"我、我老鄉(xiāng)今天走。"

小西目光尖銳："那就是說以后你不必每天下午都出去約會了？"

小夏一驚。一直注視著她的小西當(dāng)然注意到了她的這一驚："小夏，你為什么不跟我們說實話！"

小夏說不出話，臉憋得通紅。屋子里極靜。片刻后，小夏突然走到茶幾那兒，拿起電話，撥號。所有人都不明白她要干什么。電話通了，有人接了。小夏對電話道："建國兄弟嗎？你馬上來家里一趟！教授家！有事！"態(tài)度強硬強忍著淚。

何建國來了。一五一十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完后問眾人、主要是問小西明白了沒有。小西說不明白，說不明白這事有什么好瞞人的還不讓小夏說。

何建國道："要不是今天讓你逼到這份兒上了，我永遠(yuǎn)不會跟你說！"

"為什么？"

"怕你誤會。不想讓你以為我對你還，心存幻想。"說罷扭頭就走。家里靜下來了，誰也不看誰。

何建國回到家里，跟哥哥說了去顧家的事。何建成聽了沉思一會兒說，他覺著通過這事看來，小西還很在意建國。而建國對小西的感情他是知道的。就算小西媽走時小西不在媽媽身邊那事傷了她的心，一怒之下跟弟弟離了婚，可現(xiàn)在事情過去都快一年了，事實證明，兩人心里都還有著對方，怎么就不能談?wù)務(wù)f說呢？這時，何建國才跟哥哥說了他最大的顧慮：他擔(dān)心小西生不了孩子，爹娘不能接受她。要是爹娘不能接受她，他現(xiàn)在去招惹她，將來對她的傷害豈不是更大？何建成萬萬沒有想到，當(dāng)下愣住。



晚上，都準(zhǔn)備休息了，小航手機響了，簡佳的。簡佳春節(jié)回父親家了，明天回來，問小航能不能去機場接她一下。這是從那次小航在家中對簡佳說了那番話后，簡佳第一次跟小航聯(lián)系。小航當(dāng)場答應(yīng)：沒問題。

小西爸問兒子："她為什么不叫劉凱瑞去接？"

小航不回答，情緒很好地進(jìn)衛(wèi)生間洗漱，事情是明擺著的。

小西問爸爸："爸，簡佳要是拒絕了劉凱瑞的求婚的話--"

"那我就放心了。"

"什么意思？"

"證明簡佳是真心愛小航。"

"您的意思是不是，這樣的話，您就會同意他們倆？"爸爸點了點頭。小西頓時又羨慕又失落："他們多好�。�"小西爸趁機勸女兒也該抓抓緊了，不要再挑了。小西不無心酸地道："挑？我哪里還有資格挑？一個三十多歲的離婚婦女，那就是處理品！"

"小西啊，我建議你主動找建國談?wù)劊?小西猛烈搖頭。小西爸生氣了。小西道："爸，我們之間有一個解不開的結(jié)，我不能生孩子。而他們家不能容忍我不能生孩子。"

小西爸皺起眉頭，半晌慢慢道："這個建國，什么都好，怎么一到他家的問題上，就變得不可理喻了呢？"

"完全是病態(tài)！"

小西爸仍那樣皺著眉頭："我總覺著建國有什么難言之隱。……小西，找他談?wù)劊?

閃亮的天鵝

小西去何建國公司找何建國，事先沒給他打電話說她要來，不想打這個電話，不想弄得這么正式。這是小西頭一次來何建國的總監(jiān)辦公室。辦公室不是特別大，辦公家具也不是特別豪華，但卻不知從什么地方散發(fā)出一種此處是重要位置的信息--當(dāng)然這也許是小西的心理作用。何建國忙著親自為小西倒水泡茶，請小西坐在他辦公桌后的轉(zhuǎn)椅上，自己則拖把別的椅子坐到了她的對面。屋子里靜下來了。有一會兒沒話。都急著說話，越急越找不到話說。何建國只好又說一遍"小西，喝茶"。小西端起杯子送到嘴邊喝了一大口，何建國緊著提醒："小心！燙！"但晚了，小西已被燙到了，水灑了一桌子。二人抽餐巾紙爭著擦，手和手相碰，又訕訕縮回，各自坐下。靜了片刻，同時道："小西！""建國！"又同時道："你說！"而后還是同時道："對不起。"

這天何總監(jiān)不僅上午沒安排事情，下午也沒有，晚上也沒有。晚上，他請她吃的飯。這一天里，主要是他在向?qū)Ψ綑z討，檢討屬于他這方面的所有過錯。翻來覆去，情真意切，越發(fā)令小西不解。

"你都知道是錯為什么還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犯？"

"總覺著他們在農(nóng)村受窮，我一個人在北京享福--"

"建國，他們在農(nóng)村受窮不是你的錯，你在北京能有今天固然是你們家為你交學(xué)費供了你，但那是他們的責(zé)任，你考大學(xué)考出來了過上美好的生活，是你應(yīng)得的，是你通過自己努力得來的，你并不欠任何人的。為什么你總是覺得自己對不起你們家，對不起你哥？的確，當(dāng)年你哥和你一樣同時考上了大學(xué)他比你還高了幾分，但誰讓你們家窮呀？供不起兩個大學(xué)生呀？怎么辦，只能讓命運來決定。我個人認(rèn)為，抓鬮是一個再公平不過的方法，你抓到了，你哥沒有抓到，這就是命。你沒沾誰的光，你哥不冤。人的運氣本來就是不一樣的，有的人有運氣，有的人沒運氣，誰欠誰的？"

當(dāng)時他們正坐在一家中檔餐廳靠窗的兩人餐桌前，面對面。何建國聽小西說完這番話后許久沒有話說，思想斗爭激烈，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深藏于心十幾年、在這個世界上除他之外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的事情說出來。小西默默看著他，絕不再催，本能感覺到了他心中有事。何建國躲開這目光，把臉扭向窗外。窗外是一片綠草坪，草坪上的強光地?zé)魪娀�著草坪的綠，使之如同他們家鄉(xiāng)的麥田，剎那間，那刀刻斧鑿般的一幕在腦海中再現(xiàn)：農(nóng)村的土炕，何建成何建國相對而坐，爹坐中間。爹抽著煙袋說："你們兩個都上大學(xué)，四年，得小十萬塊錢。十萬塊錢我和你娘就是賣房子賣地賣骨頭賣肉，也湊不齊。你們倆，我只能供一個！"

何建國何建成同時抬頭，目光不期而遇，又迅疾閃開。誰也不再看誰，不敢看。太殘酷了，何建國不無絕望地想。想必此時，哥哥也是這樣想。這時聽爹又說："都是我的兒子，讓誰上不讓誰上，我不能說。"爹說到這里，住了嘴。屋里靜下來了，靜得仿佛地球都停轉(zhuǎn)了。后來，爹說："抓鬮吧！"何建國看哥哥一眼，哥哥也正在看他，兩個人相對點了點頭。接著，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求生的本能--高聲說他來制鬮，跳下炕找紙找筆。爹在他身后囑咐："一個寫上'不上'，一個寫上'上'！"

何建國把一張紙一撕兩半，先在其中的一半紙上寫下了"不上"，又拿過另一半紙，猶豫不到一秒，便果斷地也寫下了"不上"，再接下來的動作迅速流暢一氣呵成，把兩張紙團(tuán)成一團(tuán)，交給了炕中間的爹，自己同時邁腿上了炕。爹把手里的兩個鬮放到了兩個兒子中間的炕上。"抓吧。"都沒有動。爹催："抓��！"何建國開口了："哥是哥，哥先抓。"爹點點頭同意，"建成，抓！"何建成伸出手去，那手微微有一點兒抖-- 一抓定終身啊--最終眼一閉，抓起了一個，看了看，交給了父親。建國爹展開紙看了一眼，半天沒有說話。這時何建國迅速抓起剩下的那個鬮，緊緊攥在了手心里。與此同時，爹開口了："建成，讓你弟去上吧！"

何建成何建國的眼圈同時紅了，建國爹的眼圈也紅了……





淚水順著何建國的臉滾滾流下。小西看著他，驚訝到了極點。"他們誰也沒有要看我的鬮，誰也沒想到我會這么做，都覺著這張是'不上'，那張肯定就是'上'--他們信任我！……這信任就像是一座大山，壓在我的心上……我永遠(yuǎn)忘不了我哥當(dāng)時的那個樣子，上了大學(xué)后很長一段時間，一做夢，就是我哥的樣子：一聲不響，抓起鋤頭下地！……小西，現(xiàn)在你該明白了吧？我為什么對我們家尤其是我哥，說一不二百依百順，用你的話說，是沒有原則地順從袒護(hù)。那是因為我偷了我哥的人生！"

小西徹底理解了何建國。她不知該說什么，又不能不說，于是安慰他："也不能這么說，就是你不作弊，你也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話說得蒼白無力。

何建國猛烈搖頭，一把拉過小西的手緊緊捂在了自己的臉上痛哭失聲："小西，小西，小西！"

這天晚上，他們一直坐到飯店打烊。

何建國開車送小西回家�？煲稽c了，北京的深夜，公路一馬平川。

"小西，你能理解我了嗎？"小西點頭。"能原諒我嗎？"小西又點頭。"那咱倆的事，你啥意見？"

小西凄然一笑："我的意見管用嗎？……建國，我現(xiàn)在是真的、打心眼兒里理解了你，還有你們家。所以，我們現(xiàn)在只能聽從他們的決定！"

何建國急急道："小西，我們還年輕，我們治！我上網(wǎng)查了，習(xí)慣性流產(chǎn)不是說不可以治……"

"要就是治不好呢？"

"我哥說，你不能生孩子的事，他跟我爹我娘說。"小西驀然一怔。何建國道："我哥堅決站在我們這邊。來北京后他長了不少見識。他跟家里說比我說要有力度。"

"你哥真好。"小西停了停，而后慢慢道，"還有，我的意見，抓鬮那事就不要跟你哥說了。我們不能為了自己懺悔后的輕松，就把痛苦推到你哥的身上，徒然打亂他已經(jīng)平靜下來的生活……"

"謝謝你的理解小西。"何建國道，"請也不要對你們家說，好嗎？"

"但你得用實際行動彌補！"小西道，"首先，幫助你哥充電、提高，參加成人高考！他底子好，這不應(yīng)該成為問題。其次，讓你哥哥的兩個孩子到北京來上學(xué)，你負(fù)責(zé)全部學(xué)費，小學(xué)，中學(xué)，大學(xué)！需要幫助的時候，可以找我。"

何建國痛苦而感動，感動是因為小西，痛苦還是因為小西。這么好的女人，他卻無法就他們的未來做出任何承諾，他只能聽家里的。小西當(dāng)然感覺到了何建國內(nèi)心的矛盾，不禁潸然淚下……

晚上何建國回到家后，哥一直在等他，關(guān)心他和小西談得怎么樣。何建國卻問他和爹談得怎么樣。何建成說他在電話里把事兒和他的意見建國的意見都說了，爹沒說話。而后長嘆說，自己要是生的是兒子就好了，結(jié)果，倆閨女！何建國說男女都一樣。何建成說那是在城里。這時何建國說了小西的話："哥，小西說，讓你的兩個女兒都上北京來上學(xué)，小學(xué)中學(xué)大學(xué)，讓我出學(xué)費，說要是有困難，可以找她。"何建成意外而感動。何建國繼續(xù)說，"哥，你再給爹打電話，跟他說，小西是有很多顯而易見的缺點--包括所謂的不能生孩子--但同時，她更有很多難能可貴的優(yōu)點！……爹要是不同意我和她的話，我這輩子就--"停了停，"就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