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實在是一件美好的事,
特別是能讀到自己深愛已久的文章,
而且這么過癮地慢慢看,真是快樂無比!

驀然回首見湘云

    湘云出場是在第二十回，寶玉正和寶釵閑話，忽聽無名小丫頭報：史大姑娘來了。寶玉聽了，抬腳就走，寶釵笑著喚住他說，等著，咱們一道去。倆人來到賈母房中，看見湘云正在那里大說大笑，看見他們來了，忙問好廝見。

    接著黛玉和寶玉鬧起了小脾氣，寶玉打疊起千百種溫存賠罪，好容易哄轉(zhuǎn)過來。細(xì)瑣的糾纏里亦有細(xì)微的纏綿，卻把個湘云撇到一邊，關(guān)于她的身世背景，一字未提，只能從湘云姓史，判斷出是賈母的娘家親戚。

    黛玉出場則有很多前期鋪墊，進(jìn)了榮國府，更細(xì)細(xì)描畫，最讓人難忘的，是寶黛初相見，那種恍若前緣的似曾相識，且喜且驚的不可思議，該是曹公的親身體驗吧，歷經(jīng)漫漫時光，滄海桑田，人去樓空，忽而想起，依然清晰至此，五臟六腑都會重溫那最初的悸動。

    寶釵不曾使他如此動心，卻也令他驚艷，一登場我們就知道這是一個美貌的女子，連黛玉的風(fēng)頭都壓了下去，她的身家背景亦說得詳細(xì)，不用看下文，就曉得這是個重要的角色。

    十二釵里，湘云的戲份也算重的，為何出場如此草率？難不成是曹公的疏忽？當(dāng)然，《紅樓夢》里有不少的疏忽，但都是些細(xì)枝末節(jié)的問題，比較重要的疏漏，多半是故意的，比如秦可卿之死，其實是“不可說，不可說，一說便是錯”。我覺得湘云的背景問題，也有存心的意思，并非有什么不足為外人道之處，而是曹公特意要制造這么一種感覺：湘云從來不是讓寶玉格外留心的女孩，只是親戚家一個可愛的小妹妹，有時來了，有時去了，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從不曾檢索記憶，查找她出現(xiàn)的最初。

    非但如此，湘云的婚事也是最早提上議事日程的。第三十一回里，王夫人說她“前日有人家來相看，眼見有婆婆家了”，第三十二回里，襲人便向湘云道大喜，此刻湘云即使還沒訂婚，也即將訂婚，寶玉對此居然全無反應(yīng)，要知道，大多女孩兒出嫁，他都要感觸一番的。

    襲人說起表妹要嫁人，寶玉就不爽，他與人家僅一面之緣；迎春出嫁，帶了四個陪嫁丫頭，寶玉感慨，世上又少了五個干凈人，而他對這個堂姐并沒有多少感情；邢岫煙訂婚時，他對著杏樹，想到又少了一個好女兒，不過兩年，岫煙便要“綠葉成蔭子滿枝”，再過幾年，未免烏發(fā)如銀，紅顏似槁了，竟至于流淚嘆息。

    惟獨對于湘云的婚事，寶玉無動于衷，大約上面幾位在他眼里都是“女子”，湘云在他眼里卻是個“孩子”，訂婚云云，聽上去像一個玩笑，她自己不在意，別人也不在意。

    同樣是“雪白的膀子”，長在寶釵身上，寶玉就想摸一下，只恨不是黛玉的，沒福得摸，湘云一樣有“雪白的膀子”，睡覺的時候擱在被子外面，大概算紅樓女兒里將身體暴露得最充分的了，寶玉卻絲毫不感到性的刺激，只嘆她睡覺也不老實，很有兄長之風(fēng)。

    但黛玉還是不放心，第二十九回，寶玉在清虛觀見到一只金麒麟，聽說湘云也有一只相似的，便收起來，準(zhǔn)備送給她。偏偏讓黛玉看見了，戀愛中的女子心思本就細(xì)密，何況黛玉又生著七竅玲瓏心，她不說不滿，反而瞅著寶玉點頭，似有贊嘆之意，讓寶玉老大不自在。

    難怪黛玉生氣，寶玉弄來的外傳野史里，那些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撮合，或有鴛鴦，或有鳳凰，或玉環(huán)金佩，或鮫帕絳絲，皆由小物事而遂終身。她以為寶玉也如世間某些輕浮的男子，經(jīng)不起一個巧合的誘惑，馬上把自己當(dāng)成言情劇的男主角，投入地上演一場風(fēng)流戲文。

    所以她來到窗下窺視，聽到的卻是寶玉推自己為惟一的知己，金玉良緣的宿命在寶玉心中都不值一提，他怎會把一個精致的玩意當(dāng)成命運(yùn)的路標(biāo)？

    便是多情如寶玉，也不見得會愛上所有可愛的女孩，對于他來說，生命像一個肆意鋪排的盛宴，愛情、友情、親情分別裝在不同的杯盞中，無限量供應(yīng)，他不必拿友情當(dāng)愛情飲用。對于湘云來說，寶玉則是一個哥哥，一個親切的伙伴，光風(fēng)霽月的她固然不會“將兒女私情略放心上”，可從襲人一提起她的“喜事”湘云便臉紅來看，她對于愛情未必沒有自己的想像，只是那想像比較不具體，朦朧地圍繞著一個一無所知的陌生人——我們的少女時代都會有這種想像。

    這時的寶玉與湘云，如歌里唱的那樣：起初不經(jīng)意的你，和少年不經(jīng)事的我……他與她都有太多的選擇空間，人生如兩條平行線，共同伸向遠(yuǎn)方，切近而永不相交。

    但這只是他們?nèi)松�里的一段，而且是最好的一段，他們以為人生可以愛我所愛，痛我所痛，無論喜與悲，都是浪漫的決絕的，所以寶玉會對黛玉說，你死了，我去做和尚；會說，活著，我們一道活著，不活，我們一道化灰化煙。他是真誠的，因為這時，做和尚也好，死亡也好，都離他那么遙遠(yuǎn)，都像是浪漫的影像。

    了解人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張賢亮的《綠化樹》里，馬纓花諷刺那個西北漢子海喜喜：你懂啥，“你就懂得吃飽了不餓！”她本是為了維護(hù)心上人，卻讓右派分子“我” 頗有感觸：“吃飽了不餓”這個真理，我花了二十五年時間才知道。弄懂這個真理，要比弄懂亞里士多德的《詩學(xué)》困難得多，還要付出接近死亡的代價。

    這個簡單的道理背后，是對人生新的認(rèn)知，趟過苦難的河流，太多的想法都被顛覆了，以前認(rèn)為重要的，現(xiàn)在方知不過如此，以前不屑一顧的，如今卻幾乎以生命來置換。

    前八十回里的寶玉，不脫公子哥的輕浮。第六回里，寶玉聽說他的茶被李奶奶喝了，“將手中的茶杯只順手朝地上一擲，豁啷一聲，打了個粉碎，潑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來問著茜雪道：她是你哪一門子的奶奶，你們這么孝敬她？不過仗著我小時候吃她幾口奶罷了。如今逞得她比祖宗還大了，如今我又吃不著奶了，白白的養(yǎng)著這個祖宗作什么？快攆了出去，大家干凈……說著便要去立刻回賈母，攆他奶母”。

    襲人趕緊相勸，加上威脅恫嚇，他就丟到一邊了，接著被襲人等扶至炕上，只覺口齒纏綿，眼眉愈加餳澀，很快就睡著了。他這一通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帶有極大的隨意性，體現(xiàn)出富貴公子的驕縱恣肆。

    他見賈蕓一節(jié)，更顯輕浮，賈蕓跟他打招呼，他先是不認(rèn)得，聽賈璉介紹后，笑道：你倒比先越發(fā)出息了，倒像我的兒子。又約賈蕓明天來說話，賈蕓當(dāng)了真，忙不迭地跑了來，寶玉根本就沒把這個約會擺上議事日程，害得賈蕓苦等半日未果，只得回家。

    年少時的寶玉，盡管天分極高，對于人生的了解，也只局限于他周遭的環(huán)境里，說的話，做的事，無不以自身處境為基礎(chǔ)，他能想到的慘痛之事，不過是那些女孩子紛紛出嫁，時光如流水，將溫柔甜美的一切帶走，若是連黛玉也要離開他，簡直是苦痛的極致，那么寶玉即使不會出家，或是隨她而去，最起碼，會長久地沉溺于感傷之中，此生無趣。優(yōu)越的家庭背景，給他提供了執(zhí)意情傷的物質(zhì)基礎(chǔ)，美麗的大觀園，正好讓他對景傷懷，也許還會寫上很多詩，反正他有的是時間。

    然而，鮮花著錦只是為了襯托日后的眾芳蕪穢，烈火烹油亦是為了對應(yīng)日后的天荒地寒，《紅樓夢》是一部善做減法的書，林妹妹死了，賈家敗了，兩個相距應(yīng)該不遠(yuǎn)，寶玉并沒有遵守諾言，因為這時，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不能做一個職業(yè)情種。

    他面對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局面，從前挑大梁的人物想來自身難保，著名的“無事忙”寶玉也被推到前臺，成了親人的主心骨，頂梁柱。他不是善于周旋的人物，沒有重振家業(yè)的才干，就算有也沒用，賈家氣數(shù)已盡，即使像賈蘭皇榜高中，也只能成就一個小家庭，無法重現(xiàn)四大家族的光景。寶玉所能做的，只是想方設(shè)法活下去，陪伴親人活下去，他以前以為人生無非兩種，活著或者死去，都是由自己做主的，卻不知道，有一天，你無可選擇，你不由自主地要在生與死的縫隙里活下去。

    這種情況下，和寶釵結(jié)合就成了一件順理成章的事，四大家族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薛家衰落還在賈家前面，第七十八回里，寶釵對王夫人說，姨娘深知我家的，難道我們當(dāng)日也是這樣冷落不成�？芍�薛家已經(jīng)在走下坡路，同是天涯淪落人，極度深寒中，兩個人的溫暖加在一起就是微溫，盡管她不是那個前生欠他眼淚的人，可是，此刻，溫度比眼淚更近，更顯得真實。

    前八十回里，寶玉不是沒有對寶釵動過心，不過他通過一系列思索、對照、參考、了悟，終于懂得，他只能愛黛玉一人。對于寶釵的愛慕，漸漸變成了友誼，事到如今，他發(fā)現(xiàn)憑著友誼也可以在一起，面對命運(yùn)的狂風(fēng)暴雨，寶玉必須放棄那些精致的憂傷與緬懷，在心上磨一個繭子，繭子再磨出血，他與寶釵因友誼而締結(jié)的婚姻，則是可以覆蓋在這傷口上的溫軟紗布。

    這樣一種感情，雖不是愛情，卻有慰老溫貧的況味，亦是動人的，但寶釵大約沒有和寶玉相守到老，第三十一回的回目里有：因麒麟伏白首雙星。我覺得，這個白首雙星當(dāng)是湘云和寶玉。

    湘云有一個金麒麟，寶玉又從外面弄了一個回來，當(dāng)然不能據(jù)此就篤定那一個“星”是寶玉，也有可能是湘云的夫婿，比如那個叫衛(wèi)若蘭的，是不是這個金麒麟因各種緣故落到他手中呢？可是湘云的曲子里這樣寫道：

    襁褓中，父母嘆雙亡�？v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yǎng)？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fēng)耀玉堂。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準(zhǔn)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shù)應(yīng)當(dāng)，何必枉悲傷。

    這個才貌仙郎，自然不是寶玉。第一，寶玉愛的是黛玉，即使再與人結(jié)合，也不能給予完美的愛情；第二，大約是自傳體的緣故，曹公每每說起寶玉，都帶了三分戲謔，不大可能這么直白地稱之為才貌仙郎。應(yīng)該是湘云理想的夫婿，這個夫婿沒能和她白頭到老。

    當(dāng)然，第一次婚姻失敗之后，湘云也有可能再嫁他人而不是寶玉，但那更不成其為“白首雙星”了，另生枝節(jié)不說，也不好看，僅從而不是考據(jù)的角度說，湘云最后與寶玉結(jié)合也是最有味道的。

    寶玉失去了黛玉，又失去了寶釵，而湘云寡居，同命相憐，加上相互依賴，足以成就一樁婚姻，艱難歲月里，寶玉無法再把愛情當(dāng)作一宗哲學(xué)來做，通過那么多精致的推敲，判斷自己最愛誰，僅僅是感情就足夠了，他不想再去化驗這感情的成分。

    如果說前八十回說的是如何更好地活著，后面說的該是如何活著，也就是苦熬，枯寒而蕭索地，千方百計地，抓住可以抓住的一切，勉力把生命帶到下一時刻。

    �？思{在《喧嘩與騷動》的結(jié)尾說道：他們在苦熬。每次看到這句話，都不由心驚，人生本來就是受苦，冷暖交織，順逆更替，只能享受而不能承受的生命多么單薄脆弱，無論怎樣的經(jīng)歷，都是生命的一部分，愛生命者，當(dāng)以同樣的胸懷來擁抱。

    這樣一種擁抱，自然不纏綿悱惻，也不驚心動魄，就是一種隱忍的堅持，一種靜默的勇氣，一種貌似低賤的高貴，一種佯裝卑微的驕傲，像《活著》里的那個老人，經(jīng)歷過浮華塵世，大悲大喜之后，只剩下一件事，就是想方設(shè)法活下去。

    面對苦熬，湘云是最適合的那個伙伴。她天真放達(dá)，命運(yùn)原比黛玉更不幸，但她以健康的心性直面生活，留給自己與他人的都是喜樂。即使長大成人，再度遭遇變故，湘云的底色已成，不會有根本改變，她當(dāng)比寶釵更為輕盈地面對生活，這種態(tài)度一定能夠感染寶玉。

    對于苦難，湘云從戰(zhàn)略上輕視，但從戰(zhàn)術(shù)上重視。她打小寄居在叔叔家中，叔叔嬸子對她遠(yuǎn)沒有賈母對黛玉那么照顧，黛玉半年也就做個香囊，湘云卻夜夜做活到三更。說起來自然是她的叔叔嬸子太苛刻，但對于日后卻大有好處，多了一樣防身的本事，對付苦境就可以得心應(yīng)手。

    這些原是閑筆，回頭再看，卻似大有深意。當(dāng)初最不愿接受的辛勞，卻成就了日后的生計，當(dāng)初最不可能愛上的女孩，成了白頭偕老的伴侶，除了湘云，還有麝月，據(jù)紅學(xué)家考證，最后陪伴寶玉的，是湘云與麝月二人，當(dāng)初只見晴雯與襲人爭風(fēng)吃醋，麝月形象相當(dāng)中性，誰料到，眾芳零落，只有她們開到荼縻。

    驀然回首見湘云，見到的，還有那種啼笑皆非的荒誕感，你不知道老天為你安排些什么，就像阿甘母親說的那句話，生活是一盒巧克力，打開包裝你才發(fā)現(xiàn)那味道總是出人意料。

可卿——欲望與毀滅

    欲望與毀滅也是永恒的主題，許仙的故事，講的就是這個。

    曾覺著這個人又窩囊又曖昧，他愛白蛇，卻經(jīng)不住法海的挑唆，稀里糊涂隨他出了家，又塵心未了，逃出來尋白蛇，連小青都不耐煩了，拔出劍來要給他一個了斷，當(dāng)此際，看他一把鼻涕一把淚、茫然無措的慘樣兒，真不知道是可憐還是可恨。

    這么個腦筋不好的人，永遠(yuǎn)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白蛇之癡情，法海之執(zhí)著，在兩邊平衡用力，將一個脆弱的人兒拉拽得不知所從。

    其實許仙的處境正是人類的基本處境，白蛇是一種誘惑，是飛揚(yáng)、動蕩、不管不顧的欲念，讓人無力抵擋。但她又有著妖的恐怖與不潔，于生命大有妨害；法海也是一種誘惑，是人們渴望安定、從容、永生的本性，另一方面，他又意味著克制、忍耐、苦苦修行，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誰愿意經(jīng)歷那樣長的跋涉去修得一個摒棄了一切人間享樂的正果？白蛇與法海的斗法，正是感性與理性綿延不絕的較量，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最終白娘子永鎮(zhèn)雷峰塔，法海也只落個灰溜溜，到底誰贏誰輸，還真難說清楚。

    《紅樓夢》前十幾回，似乎也在朝這個主題上靠，稀松平常地就死了三個主要角色，即秦氏姐弟和賈瑞，這三個人的死，都和**有關(guān)。

    賈瑞之死最靠近主題，此人沒品且愚蠢，茍延殘喘之際，上天不是沒給他機(jī)會的，只要他堅持看風(fēng)月寶鑒的背面，領(lǐng)悟一切美女無非骷髏，曉得色即是空，便可拾條命回來�？上н@家伙太不爭氣，任**做主，再三被鏡子正面里照出的鳳姐勾進(jìn)去**，直到油盡燈枯，一命嗚呼。

    秦鐘的死和賈瑞神似，只是更為潦草，這個風(fēng)流俊美的少年，方才還在學(xué)堂里勾引同性戀伙伴呢——學(xué)堂這一章倒像專為表現(xiàn)他的放蕩而設(shè)，還和小尼姑智能兒偷期繾綣呢，卻因此失之于調(diào)養(yǎng)，先是咳嗽傷風(fēng)，幾日不見，就露出下世的光景。他短暫的人生非常地概念化，似乎只是為了警戒世人：請珍惜生命，清心寡欲。

    在賈瑞與秦鐘身上，曹公對于**是絕對的否定，到了秦可卿這兒，他的態(tài)度則有點含混與遲疑了。這個神秘的女子，身上有太多謎團(tuán)，比如一個平民的女兒，如何輕松嫁入寧國府，且成為重孫媳里第一個得意之人？比如她是那樣的女性化，如何在奔赴黃泉之前，對“脂粉隊里的英雄”鳳姐交代應(yīng)變之道，殷殷之情，可比曾國藩家書？也許她果然有一番不凡的來歷，甚至改變了賈家的命運(yùn)，八十回后漫漶不見，容許每一種猜測存在，這里只說，她作為一個女人，對寶玉有著怎樣的影響，因為一部《紅樓夢》，也可理解成一個男人的心靈史。

    即使在未成年人寶玉眼中，她也有著觸目驚心的性感，作家不言她容顏身段，另辟蹊徑，描寫她的房間是怎樣的旖旎柔靡，令人眼餳骨軟的熏香，充滿暗示的擺設(shè)，才子們香艷的詩與畫，都是一個個指示牌，指向**如青草茂密生長的所在。

    寶玉被催眠了，接下來他夢游仙境，與警幻之妹可卿共行**之事，這一章仿佛是提綱挈領(lǐng)，但要是弗洛伊德來解釋，一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雖然只是一個午覺，也是剛才受了太多刺激的結(jié)果。

    我懷疑，與可卿共行**之事這段，是曹公自己的童年經(jīng)驗，很可能他真的見過這么個性感成熟的女性，雖然交道不深——關(guān)于秦可卿的描寫都很淡，多是轉(zhuǎn)述的印象，但那女子的一個綽約的背影，便啟蒙了這個男孩的性意識，使他模糊間，懂得了男女。

    這種體驗很多男孩子都有過，郭沫若小時候暗戀過漂亮的嫂子，后來做學(xué)問，人家考證甄后嫁入曹家時已經(jīng)三十多歲，而曹植才十來歲，所謂情事不大可能，郭沫若便以切身經(jīng)驗辯駁：怎知不是一段姐弟戀呢。《陽光燦爛的日子》里，夏雨對寧靜的著迷，賀歲片《手機(jī)》里，嚴(yán)守一對表嫂的戀慕，都屬于此列，看來古今一般同，別管詩人俗人，感情的模版也就那幾塊啊。從某種意義上說，可卿才是寶玉的初戀情人。

    然而，性感卻也是把雙刃劍，賦予可卿萬種風(fēng)情的同時，也把她帶入“淫”字的旋渦，焦大的叫罵已經(jīng)將賈珍和她之間非常關(guān)系坐實，她死去之后，賈珍全無禮法的大哭，更是“扒灰說”的絕妙注腳。許多人不忍看“金陵十二釵”里第一美女有**的嫌疑，又憎惡賈珍的齷齪嘴臉，替她開解，說是不得已屈服賈珍的淫威，可果真如此，最肯直面現(xiàn)實的曹公何必在她的判詞中言：情天情�；们檎�。他最珍惜的就是這個情字，怎么肯用來美化一個老淫賊呢？

    我們總是想像，愛情只和那些美好的人有關(guān)，在社會新聞中，也看到有人愛上一個惡棍，卻只用一聲驚嘆便打發(fā)了，那是非常態(tài)，是個故事，不必做體貼的理解。這份自以為是，這份對于生活的真實性和豐富性的拒絕損害了我們心靈的廣度，雖然都會把張氏的名言掛在嘴邊：人是做不了自己的主的。

    也許她真的是愛他的，用身體而非心靈愛著他，沒有風(fēng)花雪月打底，長吁短嘆作襯，沒有形而上的斟酌與思索，更沒有把愛情變?yōu)橐蛔谡軐W(xué)的趨勢，他們之間是兩個**強(qiáng)烈的男女的愛情，結(jié)實、有力、淫穢、原始……且斗且舞的生命力取代了低徊的優(yōu)雅與憂郁，可它依然叫**情。愛情這東西，從無一定之規(guī)。可卿之死，多少應(yīng)該與她和賈珍的“不正當(dāng)”關(guān)系有關(guān)，就算她不是“淫喪天香樓”，而是像醫(yī)生所說，得的是心病，那心病也不是無緣無故生出來的。

    對于可卿，曹公總有一種復(fù)雜的感覺。一方面他不惜拿最愛的兩個女子做比，說她“鮮艷嫵媚，有如寶釵，風(fēng)流裊娜，又似黛玉”，所謂“兼美”。要形容香菱生的好模樣，只一句“有些東府蓉兒***品行兒”便搞定；另一方面，卻在她的判詞里，不但用了一個“淫”字，還道：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又言：擅風(fēng)情，秉月貌，總是敗家的根本。多少有點不以為然。這樣一種遲疑與反復(fù)，其實是曹公對于**的曖昧態(tài)度，在肯定與否定之間徘徊，正是白蛇與法海之間的主場變換，雖然他安排了秦可卿的死亡，就像代表**的白娘子永鎮(zhèn)雷峰塔，卻仍給后世讀者留下一個神秘嫵媚的秦可卿，一如白娘子在民間親切可愛的形象。

    說到底，面對不可兼得的**與永恒，沒有誰能有個堅決徹底的態(tài)度，即使一開始立場堅定地反對，隨著敘述的深入，也會逐漸惶惑起來。

    單看前十六回，曹公似乎想寫一部告誡世人色即是空的，除了沉溺**必然滅亡的實例，警幻仙子教寶玉男女之事，也是想用特殊的教育方式使他遠(yuǎn)離**，成為一個于國于家有益的人。她的辦法跟刺激小白鼠類似，都是采用條件反射原理，先教會他男女之事，剛剛得趣，就將他帶到前有深淵后有虎狼的險境，那意思是把他給弄惡心了，永遠(yuǎn)不想這碼事，好像戒煙的原理也是這樣的�？上�寶玉沒有領(lǐng)略到這番良苦用心，竟就此產(chǎn)生了興趣，警幻反成誨淫誨盜了，她的辦法很像“文革”時的反面教材，什么《冰山上的來客》啦，《小城三月》啦，都是供批判的大毒草，可是當(dāng)電影院里的燈一滅，多少人沉浸其中，根本記不起上面的初衷。

    這十六回與后面的風(fēng)格迥異，它主題突出，內(nèi)容駁雜，神仙故事、官場際遇、**描寫一應(yīng)俱全，最過分的是第八回，先在回目上打個廣告，說“送宮花賈璉戲熙鳳”，明顯地吊人胃口，誰知旁敲側(cè)擊地描寫了一陣笑聲了事，極有為了吸引眼球不惜做虛假廣告之嫌。這些手段，使得**迭起，賣點多多，與市面上流行的非常相似，最多也就是文字更雅致，刻畫更細(xì)致，遠(yuǎn)沒有后面章節(jié)的從容、舒緩與自信，沒有那種妙手偶得的空靈詩意，它寫得太緊張，太像了，我覺得這暴露了長篇作者開始時的不自信。

    不是每一個作家提筆時都知道要寫什么，許多細(xì)節(jié)人物已堆積在他心中，他要為這些東西找到一個靈魂，使它們能夠立得起來。這種尋找是一個漫長的旅途，有時甚至要走了一大半，你才知道自己要說什么，在這之前，你先要上路，要在茫然的搜尋中，漸漸鎖定你的目標(biāo)。

    教化世人，講述**與毀滅、講述“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的道理，對一個初上路者是安全的，前十六回里，他緊緊圍繞著這個中心思想，然而隨著筆觸的逐漸深入，越來越多深沉的感情、綿密的記憶翻涌出來，單一的主題不能承載他要傾訴的全部，甚至，他都找不到可以容納一切的主題。寫到這一步，他已經(jīng)由必然王國進(jìn)入自由王國，不再嘗試把他心靈的海洋收束到一個瓶子里，他放開手，想怎么寫就怎么寫，掄圓了寫，情感的潮水席卷過來，淹沒所有脆弱的主題。

    林白說，她喜歡那些不像的，大概因為這種沒有參照，孤立無援，完全是遵循直覺的指引，趟出一條從未有過的路數(shù)，假如我的猜測還有一點靠譜，我真要為曹公感到慶幸，十六回后，他擺脫了既有的閱讀經(jīng)驗，趟出了僅僅屬于自己的天才之路。

   

惜春——一個潔癖患者的病因報告

《紅樓夢》里最冷者莫過于惜春。黛玉是外冷內(nèi)熱，寶釵才對她說了幾句體己話，馬上掏出心窩子；妙玉是以攻為守，以目中無人的扮相，來掩飾身處侯門公府里的自卑與緊張；只有賈惜春，是掙了命的冷，徹底決絕，不留余地，激得她嫂子尤氏當(dāng)面就說她是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探春也說她“孤介太過，我們再傲不過他的”。

    對于惜春的這等秉性，曹公只說她年紀(jì)雖幼，卻天生成一種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獨癖性，倒不是以此敷衍讀者，《紅樓夢》里摹人狀物多采擷冰山一角，剩下那七分，留給讀者去思量。

    賈家三艷的性格都不是無端而成，探春自不必說，爭強(qiáng)好勝原是為了抗?fàn)幠欠萏焐�不足；迎春的懦弱也決非與生俱來，一個自小死了娘無人關(guān)愛的孩子，自然而然就會處處退讓，不敢與誰爭鋒；至于惜春的精神潔僻，更是處境使然，她的境況要借用張愛玲的話來形容，是剛洗過澡的人穿上臟衣服，她的不潔感比誰都來得分明。

    惜春原不是榮國府的，她是賈珍的妹妹，“造釁開端實在寧”的寧府千金，但自小跟在賈母這邊讀書。書中說是因為賈母極愛孫女，然而縱觀全書，寧府也著實不宜于一個千金小姐成長，它是一個男性世界，一個追腥逐臭的男性世界，柳湘蓮所以不要尤三姐，就是因為聽說尤三姐是寧國府的親戚——你們東府里，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干凈，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干凈。

    賈母將惜春帶在身邊，想來也該有這方面的考慮，雖然榮國府里一樣有賈赦賈璉這樣的酒色之徒，但畢竟不是主流，是被反對與壓制的，賈赦屢屢被賈母申斥不算，在府中口碑也極差，丫鬟們都看不上，賈璉干的那點小壞事，最后也會成為他自己的小麻煩。

    雖然同樣是走下坡路，榮國府在賈母與王夫人的主持下，還勉為其難地保持最后的體面。王熙鳳提出通過檢抄大觀園，攆走過多的丫鬟，達(dá)到減員節(jié)流之目的，王夫人對照曾經(jīng)的輝煌，小姐們嬌生慣養(yǎng)金尊玉貴的生涯，十分地不忍心；從道德操守上，她們也努力保持大觀園的純潔性，為了一個繡春囊就能大起波瀾，寧可錯殺千人，決不放過一個，此舉雖有點過，卻充分展示王夫人等力挽狂瀾的決心。

    與榮國府的茍延殘喘顧全臉面不同，寧國府走的是末世狂歡路數(shù)，賈珍們撕下所有的體面，有扒灰的，如賈珍之于秦可卿；有蓄養(yǎng)本家子弟為男寵的，如賈珍父子之于賈薔；有陷于聚（上鹿下匕）之亂的，如賈家父子之于尤家姐妹；更加上調(diào)戲丫鬟、設(shè)局招賭、拉皮條……好一場令人作嘔的迷幻派對，賈珍們模模糊糊地預(yù)知回天無力，干脆來一場末世裸奔。

    不同的選擇顯示出不同的道德觀，雖然兩府保持著至親的日常走動，榮國府的人未必能看得上寧國府，夫人小姐們遵照禮數(shù)，對寧國府少有談?wù)�，賴嬤嬤卻以舊時奴仆之身份，公然批評賈珍管兒子“道二不著兩”的，尤氏在李紈那兒洗臉，李紈的丫鬟素云只拿出自己的化妝品給她用，這固然是因了尤氏的填房身份，可同樣是填房的邢夫人眾人只敢背后議論，誰敢略加慢��？榮國府對寧國府之不以為然略見一斑。

    凡此種種，惜春自然有所察覺，七十五回里她對尤氏便說“近日里我風(fēng)聞得有人背后里什么不堪的閑話”。都是她的至親骨肉，他們的一切荒唐行為都與她有關(guān)，他們臟臭污穢不可避免地要沾染到她。這處境和探春相似，她也總被母親弟弟連累，然而按照賈府規(guī)矩，妾所出子女只須認(rèn)正室為母親，生身母親倒是半個主子，是無須正眼相看的奴才。探春以不折不扣地遵守這個規(guī)矩來躲避連累，惜春卻無從躲閃，更兼年幼單純，無從化解，在影影綽綽的閑言碎語中，她只有受傷的份。

    默默的承擔(dān)中，終于蓄養(yǎng)出罕見的潔癖，她以純粹的清潔與這個世界劃清界限，一開始也許只是對哥嫂，不肯再朝他們那里去；接下來是與身邊人，比如稍犯了點錯誤就被她忙不迭地攆走的丫鬟入畫；這個范圍越來越大，當(dāng)她斷然出家，等于是和這個世界劃清了界限�；钤谶@樣的塵世里，她無能為力，只求自保。

    有潔癖者多被骯臟的東西刻骨銘心地傷害過，比如得過肝炎或者其他傳染性疾病的人，往往會落下一點潔癖。過猶不及，在惜春這里，清潔最后演變成清寒，成一柄凌厲的寒光閃閃的小刀，將親人也一道屏退。

    探春曾嘆道，外面的人看我們這樣的家庭，想著不知道有多順心如意，卻不知道我們的難處。這嘆息對惜春也同樣的適用，她在尚且保持虛假繁榮的榮國府，望向在污濁中縱情狂歡的骨肉，末世中兩個家庭的不同路數(shù)，給了她最為深重的難堪痛楚。

探春執(zhí)政始末

    １、成大事者的鋼鐵意志

    雄心勃勃的統(tǒng)治者到了末尾都會松弛下來，鳳姐也是如此，多年的緊張狀態(tài)，吃力不討好的挫敗感，對于瑣屑事務(wù)的厭煩，都使這位威風(fēng)凜凜的鳳丫頭，變成了一只病貓。榮國府群龍無主，急需推選出一位臨時執(zhí)政者來，反復(fù)考慮之后，榮國府上層確定了以李紈、寶釵和探春為核心的領(lǐng)導(dǎo)集體。

    說起來是三駕馬車，其實是以探春為主，李紈是面慈心軟的大菩薩，寶釵則拿定主意，不干己事不張口，一問搖頭三不知，執(zhí)政期間雖略略主動，大方向是不會改變的。惟有探春，用鳳姐的話叫“口里心里都來得，又是我們家的正主兒”，暗暗圈定了她是首席執(zhí)行官。

    上層的動蕩，給下層帶來了機(jī)遇，榮國府的管家媳婦小覷了這位未出閣的三姑娘，以為可以亂中取勝，渾水摸魚，幾件事一過手，才發(fā)現(xiàn)“探春精細(xì)處不讓鳳姐”，她們占不到什么便宜。

    如意算盤落了空，一般的老婆子不過罵罵咧咧一陣子了事，可管家媳婦們個個都是狠角色，就要鉆空子找茬子，把探春拉下馬。

    同樣的陣勢《水滸傳》里也有過，那些潑皮無賴惟恐魯智深阻礙他們偷菜，設(shè)下圈套將他朝糞池邊上引，存心讓他出一次丑，以后再沒勇氣管他們的閑事。趙姨娘兄弟的喪葬費(fèi)，就是管家媳婦們給探春備下的一個大糞池，雖是小事一樁：趙姨娘的兄弟死了，按理榮國府應(yīng)該賞錢，至于賞多少，要看死者的身份。李紈比照的是襲人之母，這時襲人已經(jīng)獲得姨娘的待遇，襲人之母與趙姨娘的兄弟都是姨娘家屬，較有可比性。

    因此李紈決定按襲人之母的規(guī)格發(fā)放銀子四十兩，看上去很妥帖，卻不知榮國府的情況十分復(fù)雜，同樣是小老婆，又有家生的和外來的之區(qū)別。襲人是打小買進(jìn)來的，叫做外來的，趙姨娘生于此長于此，叫做家生的，外來的親屬去世，要賞四十兩銀子，家生的只需二十兩即可。

    這么個彎彎繞，是管家媳婦吳新登家的給李紈探春設(shè)的套，主要還是針對探春，趙姨娘是她母親，即使她看出不妥，也許仍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算她不打算徇情，庶出身份一向是探春的軟肋，必然怕趙姨娘來鬧，也只能無奈地抬手放過。

    這個天衣無縫的圈套，真是一個讓人防不勝防的大糞池，一旦陷進(jìn)去，再也不可能出來了，可讓吳新登家的沒想到的是，探春不但沒有朝前邁步，反而一腳踢碎了這個陰謀，聰明反被聰明誤，掉進(jìn)去的是吳新登家的而不是探春。

    探春不但將四十兩銀子改成二十兩，還一針見血地指出吳新登家的險惡用心，說得她啞口無言，領(lǐng)命而去。

    但立即，趙姨娘便鬧上門來，來得如此突然如此迅速，讓我無法不懷疑吳新登家的這邊從探春處出去，那邊就直奔趙姨娘屋里了，那意思是，我雖惹了一身臊臭，也要熏得你難受。

    愚蠢的趙姨娘真的就為二十兩來羞辱探春了，探春同學(xué)真是好樣的，雖然氣得大哭一場，也決不向惡勢力壞風(fēng)氣低頭，也不因此就心灰意冷，撒手不干，她瞬間失控之后，依舊保持了穩(wěn)定的心態(tài)，將她的管理事業(yè)進(jìn)行到底。

    “趙姨娘事件”幾乎是一切管理者要遇上的一道坎，它包括了兩點，一是下屬阻撓，二是親友說項，要想順利地邁過去，不但自身要行得正做得端，還要有不輕易被打垮的理想主義，探春紀(jì)律嚴(yán)明，鐵面無私，職業(yè)道德經(jīng)受住了考驗，站定了腳跟，為她的短暫的執(zhí)政生涯開了個好頭。

    只不過，看到這一段時還有點替她那個舅舅寒心，昨天剛死，尸骨未寒，正是讓親人們記起種種好處的時候，探春卻堅定地與之劃清界限，認(rèn)為他只是個奴才，自己的舅舅是王夫人的兄弟王子騰，冷酷不下于惜春。但從另一方面說，凡成大事者大約必須有這等鋼鐵般的意志吧，探春的品行與意志都注定了她是一個鐵腕人物。

    ２、從“厲行節(jié)約”到“土地改革”

    探春的志向并不在于按部就班地管理，她的能力與出身，還決定了她是一個天生的改革派。

    在榮國府，她的位置十分微妙，既不是“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也不是寶玉這種絕對的“既得利益者”，庶出的身份使她受到良好的教育，具有一定的能力，同時也給她招來各種復(fù)雜的眼光，使她在受傷害的同時，比較清楚地了解社會。

    絕對的既得利益者只求穩(wěn)，希望眼下的秩序一往無前地進(jìn)行下去，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則求大亂，要打破一個舊世界，建立一個新世界，居中者探春，她的愿望則是對目前的狀況進(jìn)行微調(diào)，讓左右兩邊皆能相對滿意，從而保持穩(wěn)定。

    所以她只是改革派，而不是造反派，她的改革是從細(xì)節(jié)開始的，第一件是清理重復(fù)浪費(fèi)現(xiàn)象。

    她先拿寶玉等人開刀，這個切入點選得好，寶玉是榮國府里的漂亮寶貝，老太太眼里鳳凰，第一等有面子的人。拿寶玉開刀，等于殺雞給猴看，偏偏這只雞和她交情不錯，在自己的利益上也不很留心，不會像趙姨娘那樣來阻撓，使探春的改革事業(yè)能夠順利進(jìn)行下去。

    寶玉他們在學(xué)校里，每年有八兩銀子的點心錢，探春認(rèn)為已經(jīng)有了月錢，這筆開支十分多余，當(dāng)即命令一筆勾銷。

    算完了寶玉他們的賬，探春又算到自己頭上，她們的脂粉，原是讓買辦買了送進(jìn)來的，但是買辦要么拖延，要么就拿劣質(zhì)產(chǎn)品來搪塞，小姐們只能拿自己的月錢，托別人的奶媽或是弟兄哥哥的兒子買來，若是使了官中的人，還是一樣的，因為他們和買辦是同事，怕買辦怨恨自己奪了他們的差事。

    這樣明目張膽的貪污，可謂在小姐頭上動土了，可是水至清則無魚，便是眼里揉不下沙子的鳳姐，出于各種顧慮，也只能容忍它發(fā)展下去，探春則不管三七二十一，將這二兩銀子的脂粉錢取消了事。

    這兩件事都是小事，我以為，更多地帶有試探性質(zhì)，是探春的兩次投石問路，探春的大手筆，還在對大觀園進(jìn)行的“土地改革”上。

    這次“土改”，不是探春拍腦袋想出來的，是她外出考察之后，引進(jìn)的先進(jìn)經(jīng)驗。榮國府當(dāng)然不會真的允許一位小姐外出取經(jīng)，探春的考察是借了同賈母等人去賴家吃酒之便，同樣的時間地點，寶玉和柳湘蓮說些兒女情長之事時，探春卻和賴家的女兒討教理家之道。

    就是這一次，她發(fā)現(xiàn)，原來一個破荷葉，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錢的。賴家的花園還沒有大觀園一半大，除了主人們戴的花，吃的筍菜魚蝦之外，年終還有二百兩銀子剩。終其原因，是因為賴家實行了承包制，而賈家更像老國企，賴家以園子養(yǎng)園子，而大觀園卻成了賈家子弟中飽私囊的項目。探春效法賴家，正是把大觀園承包給老婆子們，完成一次小規(guī)模的企業(yè)改制。

    ３、上層緘默，無疾而終

    探春提出大的方案，寶釵完善細(xì)部，兩人組成完美搭檔。清流派黛玉對探春遙遙致意，底層人物老婆子們歡欣鼓舞，連改革者最容易遇到的問題——前任的冷眼，也因鳳姐的善解人意，和病中的虛弱退讓而輕易繞過，按說該是皆大歡喜之事，但事實上未必如此簡單。

    對于既得利益者，改革總是一件令人不爽的事，或者觸及他們的利益，或者要改變他們的習(xí)慣，倘若一一顧全，改革便只會流于皮毛。

    探春動作之初，眾人愿意避她的風(fēng)頭，天長日久這么下去，榮國府上下，怎么會不生出怨艾？趙姨娘只怕就會帶頭去王夫人那兒告狀。還有那些管事的，比如賈蕓，他就是通過為大觀園栽花種樹打撈到第一桶金，林之孝當(dāng)時撥給了他二百兩銀子，他只用了五十兩，剩下的都裝自己口袋里了，探春把園子承包給老婆子后，他就沒了進(jìn)項，也不會甘心吧？至于外面那些管家，比如林之孝之流，原能賺到賈蕓他們的回扣，這下跟他沒關(guān)系了，心里必極大地不平衡，他們又是在上層面前說得上話的人，少不了要放探春的水。

    如此種種，應(yīng)該是上層對于探春的改革始終保持緘默的原因，鳳姐在大觀園里弄個小廚房還得到賈母的高度贊賞，探春如此聲勢浩大的改革，卻沒見上面有任何說法。

    除了改革引起各階層的動蕩，上層淡漠的原因應(yīng)該還在于，他們已生出疲憊之心，深知回天無力，這等小打小敲最多不過增加八百兩銀子，對于入不敷出四面透風(fēng)的榮國府，是杯水車薪，無法激活他們的熱情，反倒揭示了每況愈下的真相。賈家畢竟大富過，現(xiàn)在雖設(shè)法節(jié)儉，但“凡百大小事仍是照著老祖宗手里的規(guī)矩”，鳳姐都不敢動的“規(guī)矩”，探春想要改動，勢必令“老祖宗”不以為然。

    探春的改革，因此成了一個人的戰(zhàn)爭，為她歡呼叫好的都是老婆子們，這些人沒有投票權(quán)，她得不到上面的肯定與支持，首席執(zhí)行官的身份也是暫時的，她分明在做著一份沒有前途的事業(yè)。

    浩浩蕩蕩的改革，只開了個頭，再不見有其他動作，探春再次作為主人公出現(xiàn)，是在抄檢大觀園的運(yùn)動中。王夫人舍本求末，無視榮國府快速下滑的經(jīng)濟(jì)狀況，在整風(fēng)整紀(jì)上做文章，令探春失望之極，她激烈而沉痛地表示了對這場抄檢運(yùn)動的反感，并指出這是家族走向頹勢的征兆。這種譴責(zé)必然被好事者傳到王夫人耳中，探春好不容易在王夫人心里存下的好印象被迅速消費(fèi)，王夫人更不可能贊助她的改革，探春重新退回原來的位置。

    許多朝代滅亡之前，都會有一場小小的中興，會站出來幾個有頭腦有抱負(fù)的人，發(fā)動局部的改革運(yùn)動，殊不知這個王朝已經(jīng)病入膏肓，偶爾生一兩個新芽，也改變不了枯死的命運(yùn)。榮國府也是如此，它已經(jīng)積重難返，上層人物寧可眼睜睜地看著它衰落，也不愿意被一個改革者弄得不得安生。

    只可惜了賈探春，她的才干與熱情被限制在一個大觀園里，要是活在現(xiàn)在，她一定是個優(yōu)秀的職業(yè)經(jīng)理人，拿高薪的金領(lǐng)，過著自己喜歡的生活，更不會為一個庶出的身份，弄出許多的原罪來。

迎春——不幸者的馬太效應(yīng)

    有一種現(xiàn)象叫“馬太效應(yīng)”，讓富有的更富有，貧窮的更貧窮，贏家步步通吃，攢雪球一樣聚斂他的權(quán)利，邊緣人物卻無法守住手中不多的擁有，只能看著它們像細(xì)砂從指縫間逐漸漏盡。

    同是榮國府的后代，賈母的孫子女輩，寶玉和迎春身上卻體現(xiàn)了這樣的兩極。

    寶玉自不必說，賈王兩家聯(lián)姻的結(jié)果，賈府靠山元春的弟弟，含著銀勺子來到世上只是個比喻，人家卻真是含著寶玉出世的。如此顯赫的背景，想不得寵都難，而得寵的孩子則比較自信開朗，生命里光明的東西多而陰暗的東西少，雖然也可能會無法無天，但還有賈政的棍棒震懾著，王夫人的苦口婆心壓制著，加上到底讀了幾本書，他的放肆都在禮數(shù)之內(nèi)，如此一來，成就了這么一個人見人愛的富貴佳公子。可以想像，若不是賈家整體敗落，賈寶玉的人生自然是良性循環(huán)，越走越寬暢。

    迎春正好相反，她是賈赦的女兒，賈赦于兒女份上尋常，迎春不大可能得到父愛，母親是一個妾，而且又早死，迎春在母愛上也不可能有很多的獲得。更奇怪的是，迎春從小跟著叔叔嬸娘生活，要說是因為賈母喜歡孫女，帶在自己身邊吧，也沒見她對迎春有多少憐惜。迎春與惜春也不同，別管正出庶出，有沒有感情，迎春都算有父母的，這么跟著叔叔嬸娘也不算事啊。想來是賈赦與邢夫人懶得管她，放在親戚家倒也省心了。

    可以說，迎春是在“三不管”的狀態(tài)下長大的，這種生存狀況，使她自卑怯懦，習(xí)慣了收縮自己，縱然有些天分也被壓抑，因此缺乏性格魅力。她第一次出場，是和探春惜春一道出現(xiàn)在黛玉的眼中，書中這樣形容迎春：肌膚微豐，和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觀之可親。倒也是個美女，起碼皮膚很好，可是但凡富貴之家的小姐，風(fēng)吹不著太陽曬不著的，又有薔薇硝茉莉粉之類搽著，皮膚都不會差到哪里去。西人所著《格調(diào)》里也說，上層社會的相貌平均值高于底層，單是相貌尚可不說明什么。

    探春的描寫便極顯性格魅力，前幾句雖同樣像舊小說里描寫人物的套話：削肩細(xì)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明顯比迎春要出眾，更何況：顧盼神飛，文采精華，見之忘俗。

    除去惜春身量未足，形容尚小不算，這兩位小姐的對比，高下自見，勝負(fù)可分。

    迎春不但沒有張揚(yáng)的精神面貌，才能上也平平，第二十二回，一家子兄弟姐妹做燈謎，惟獨有迎春與賈環(huán)做得不像，元春都猜不出來，文中只說賈環(huán)做得不倫不類，惹得眾人笑話，想來迎春做得也好不到哪里去，不過給她留面子罷了。

    因為不曾被愛過，也不知道怎么討人喜歡，于是愈加沒人疼愛，迎春的人氣軌跡正與寶玉相反。

    沒有人體諒她的孤單無助，賈赦根本懶得管，邢夫人只恨迎春不像探春那么爭氣，不給長房掙面子，還有一個老祖母，但一則賈母不喜歡賈赦，迎春估計也受了連累，二來這位老祖宗子孫那么多，個個都要來爭取她的疼愛，久而久之，這份親情也變得居高臨下，要孫子孫女們來競爭。漂亮體面的，聰明活潑的，分到的就多一些，她自然不會給迎春多一些憐惜。

    北靜王妃來拜訪，賈母只叫釵、黛與探春姐妹會見，這偏心太明顯，連邢夫人都看不過眼，當(dāng)然也因為大房失了體面，她攢了一肚子悶氣，書中說迎春倒是無所謂，她真的無所謂嗎？只不過她有所謂又能如何？

    長輩如此且罷了，大觀園里最是多情的那一伙人，對于迎春亦是同樣粗疏，寶釵一向溫厚著稱，凡事都想得周到，對于迎春卻懶得敷衍。第三十七回，眾人成立詩社起雅號，黛玉寶釵乃至探春的號都有那么多說頭，輪到迎春，她自謙不會作詩，寶釵便說，她住的是紫菱洲，就叫她菱洲，四丫頭在藕香榭，就叫她藕榭就完了。寶釵以這般輕浮的口氣打發(fā)二位，足見她們在她眼里都不大有分量，惜春年齡較小也罷了，對于迎春這位二姐姐怎么如此不恭敬？

    第四十九回，只因?qū)毲俚热藖淼綐s國府，寶玉便興興頭頭要起詩社，探春說二姐姐還病著呢，寶玉張口就說，二姐姐又不大作詩，沒有她又何妨？呵呵，這會他并不知道寶琴她們就一定會作詩，詩社云云，不過是享受風(fēng)花雪月的形式罷了，寶玉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可以看出這個姐姐在他心中的真實分量。

    總而言之，凡落到迎春頭上的都是最壞的，她的奶媽最刁惡，不但是聚眾賭博的大頭家，還拿了她的累金鳳去做賭本，她的丫鬟最平庸，無論是司棋還是繡橘，都缺乏光彩，和探春的侍書根本沒法比，后者雖然沒出現(xiàn)幾次，但單看她諷刺王善保家的一節(jié)就何其大快人心？繡橘和奶媽媳婦的對嘴就沒有這等清楚爽利。

    居住在紫菱洲里的迎春，似乎從沒有過青春歲月，永遠(yuǎn)是涼淡單薄的，一陣又一陣寒意透進(jìn)來，四下透風(fēng)，漂泊無依。她蜷了又蜷，恨不能蜷到自己的身體里，仍感不到一點暖，既然這樣，就將寒冷視為正常吧，她不做風(fēng)花雪月的文章，只讀“太上感應(yīng)錄”，將現(xiàn)實不幸推到哲學(xué)的高度上，仿佛就能解決掉。

    然而，命運(yùn)總不放過迎春，即便她躲到一隅，也會找上門來。賈赦使了孫紹祖家五千兩銀子不想還，想了一個變通的法子，把女兒許配給孫家。中山狼孫紹祖是這么說的，結(jié)合賈赦一貫為人，倒有幾分可信。

    沒有精挑細(xì)選，沒有認(rèn)真打量，“娶親的日子甚急，不過今年就要過門的”，迎春就這么匆促地嫁掉了，匆促到連一個生日都寫得花團(tuán)錦簇的《紅樓夢》，也沒怎么描述這位千金小姐出嫁的排場。她所有的親人都眼睜睜地看著她朝火坑里跳，保持著理性的緘默，賈政好歹還勸過賈赦幾次，賈赦不聽倒也罷了，最冷淡的要數(shù)賈母，惟一能夠挽回迎春命運(yùn)的人，明明并不滿意這位孫女婿，卻說兒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況且她是親父主張，何必出頭多事。為此只說“知道了”三字，余不多及。

    賈母是這么不多事的人嗎？賈政教訓(xùn)寶玉，也是親父教導(dǎo)兒子，她怎么就心肝兒肉地哭天喊地，不惜要與賈政決裂？她是對這個孫女無所謂，生也罷死也好，只要不要她負(fù)責(zé)就成。

    迎春的人生繼續(xù)降落，不過比以前加快了速度，先是被丈夫凌辱打罵，最后是“金閨花柳質(zhì)，一載赴黃梁”。對于她的死，讀者如我沒有一絲驚訝，她的一生都在下降著，在不幸的旋渦里挪移躲閃，如今，終于落到了最低點，她這一頁，可以就此掀過去了。

    魯迅先生說，鞭撲底下的囚徒?jīng)Q不會用一篇妃紅儷白的駢體文來傾訴痛苦，高吟“饑來驅(qū)我去……”的陶淵明，其時或者偏已很有些酒意，同樣，真正置身于“風(fēng)霜刀劍嚴(yán)相逼”之苦境的迎春，反倒從未試嘗用詩歌來直抒胸臆，相對她真實的苦痛，詩歌是個可笑的東西，她一生都在嘗試的，是麻木自己，讓自己能夠忘記，可惜命運(yùn)逼得太緊，她無法再做任何努力。

    可笑的是寶玉表達(dá)對于這位“二姐姐”之不舍的那首詩：

    池塘一夜秋風(fēng)冷，吹散芰荷紅玉影。

    蓼花菱葉不勝愁，重露繁霜壓纖梗。

    不聞永晝敲棋聲，燕泥點點污棋枰。

    古人惜別憐朋友，況我今當(dāng)手足情。

    這首詩羅列景致散亂無稽，后面的一聲感嘆也不懇切，很有些為寫詩而寫詩的意思，錢鐘書說文人最喜歡有人死，可以有題目做哀悼的文章，寶玉也不能免俗地為晴雯寫過夸張的祭文。生離雖不如死別做詩趁手，也大體堪用，寶玉怎么舍得不寫一首呢？

元春——是偶像還是真人

  元春省親之后，發(fā)放端午節(jié)禮，寶玉和寶釵一個標(biāo)準(zhǔn)，黛玉則和迎春等次一個標(biāo)準(zhǔn)，雖然不過少了兩頂蚊帳，一張席子，但是不同的標(biāo)準(zhǔn)卻如一道屏障，嚴(yán)嚴(yán)實實地將黛玉隔絕在寶玉寶釵之外。標(biāo)準(zhǔn)也是語言，它這樣告訴黛玉：你和寶玉不一樣，寶釵和寶玉才一樣。

    幾乎是很明確的暗示了，奇怪的是，其他人只做不理論狀，連最善于洞察上面心思的鳳姐，也還是拿黛玉和寶玉開玩笑，戲謔玩笑背后，應(yīng)該滲透著賈母的意志。這個榮國府一把手心中寶玉未來的伴侶，大約還是黛玉，一則盡管她對寶釵頗為賞識，但黛玉畢竟是她的外孫女，最疼愛的女兒留下的孤女，二則黛玉聰明伶俐，連薛姨媽都憐愛有加，不用說這老外婆了。

    寶玉婚事長期的懸而未決，想來因了元春與賈母想法的不同，從第五回的判詞與曲子來看，最后元春占了上風(fēng)。僅僅是一面之緣，元春何以如此堅定地選擇寶釵，省親夜她還看黛玉寶釵皆如姣花軟玉，才氣也無高下之分，如何沒過小半年，就放出這么一個動作？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寶釵黛玉雖皆是出類拔萃的女子，但寶釵和元春更像一路人，可以說，寶釵簡直就是元春未入宮的樣子，元春選擇寶釵，從感情上說，有自戀的因素，從理智說，她因深知自己而深知寶釵，知道她更是宜室宜家的人選。

    兩人相似之處有以下幾點：

    一是進(jìn)取的同時不乏冷靜。

    寶釵在詠柳絮詞中說，好風(fēng)頻借力，送我上青云。元春則把這愿望轉(zhuǎn)化成了現(xiàn)實，她們兩位都算是進(jìn)取之士，但言行舉止都沒有絲毫急功近利之相。

    寶釵遇事是不干己事不張口，一問搖頭三不知，自稱藏愚守拙，從不刻意出風(fēng)頭。她著裝樸素，沒有任何富麗閑飾，家中布置以簡約為主，想來該是“宜家”的格調(diào)。這淡然的姿態(tài)固然是由于良好的修養(yǎng)，更因為她懂得水滿則溢的道理，見好就收，從不被勝利沖昏頭腦。

    元春省親之時，帳舞蟠龍，簾飛彩鳳，金銀煥彩，珠寶爭輝，處處燈光相映，時時細(xì)樂聲喧，這種情況下，元春沒有志得意滿的感慨，清醒地認(rèn)識到所謂皇宮，不過是個“不得見人的去處”，認(rèn)識到“田舍之家，雖齏鹽布帛，終能聚天倫之樂；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分，然終無意趣”。她還提醒這個省親別墅修得太過奢侈，下次萬不可如此。

    二是含蓄渾厚的審美取向。

    元春自稱素乏捷才，且不長于吟詠，但瀟湘館、怡紅院皆系她命名，她將花溆蓼汀簡化為“花溆”，大去堆砌之感，將“天仙寶境”改成“省親別墅”，則少了許多張揚(yáng)。

    她的詩作，走的也是平實的路子：

    銜山抱水建來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間諸景備，芳園應(yīng)錫大觀名。

    大方有余，但風(fēng)流別致不足，想來該是與寶釵差不多，不把詩詞工夫當(dāng)成正經(jīng)本事，只是仗著突出的天分，能夠應(yīng)付得過。

    正因如此，能揣摩她的心思的，也非寶釵莫屬，她敏銳地感覺到元春不喜歡“玉”字，提醒寶玉換一個字。同樣是為寶玉提供幫助，黛玉只知道做槍手，替他寫一首詩，察言觀色的本事，跟寶釵是沒法比的。

    三是近乎冷清的完美。

    寶釵從來都是男人心中的理想太太，她表現(xiàn)完美，舉止從容，喜怒不形于色，卻樣樣心中有數(shù)。然而，很少能看到寶釵展露真性情，她說話做事都像有一套完美的程序，而且從未有病毒作祟。

    張岱有言，人不可以無癖，好在寶姐姐和寶玉們朝夕共處，總會暴露些許真性情，而元春只出場一次，而且是在省親的大場面下隆重登臺，笙樂齊鳴，流光溢彩，身在其中者，是否會突然靈魂出竅，周遭的一切，成了一出排演好的華麗戲文，決不會荒腔走板，便是元春感慨與父母家人分離，那臺詞也是半文半白的，不像真人說的話。

    可以想像，一旦寶釵入宮，活人氣減少，必是又一個元春，而元春未入宮前，在家照顧弟弟，長姐如母的架勢，也如寶釵一般。她倆不過位置不同，性情則可以彼此置換，這也是元春一力提拔寶釵的原因吧。

妙玉的心理暗疾

劉姥姥兩番入榮國府，曾見各等臉色，如賈母之降尊紆貴，王熙鳳之前倨后親，賈寶玉之懵懂的關(guān)心，以及周瑞家的之優(yōu)越感……讓人微微感動的更有王夫人，第二次劉姥姥告辭時，她送了一百兩銀子，由平兒轉(zhuǎn)告劉姥姥，讓她拿回去做個小買賣，或者置幾畝地，以后再別投親靠友的。這話里既有洞若觀火，又有理解的同情，不但提出問題，更設(shè)法解決問題，王夫人雖可憎，但有幾處顯示出名門閨秀的大家氣象。

    賈府上下對這個窮婆子都還算照應(yīng)，只除了妙玉和黛玉。賈母興師動眾地帶了姑娘媳婦陪劉姥姥逛大觀園，來到櫳翠庵，妙玉忙接了進(jìn)去，又忙去烹茶，一路賠笑，還特地避其所惡不上六安茶，留心隨和簡直趕上了寶釵。然而，對了劉姥姥，她的甜蜜笑臉蕩然無存，劉姥姥用過的杯子不許收進(jìn)來，后來看在小帥哥賈寶玉的面子上，答應(yīng)送給這個窮婆子，還特地聲明，幸好是我沒用過的，若是我用過的，砸了也不能給她！

    相比她的鄭重其事，同樣對劉姥姥不以為然的黛玉就俏皮而又刻薄得多，“母蝗蟲”的妙喻讓這幫沒心沒肺的姑娘少奶奶交口稱贊，“攜蝗大叫圖”的題跋令湘云笑得從椅子上跌了下來。

    為什么這二人對劉姥姥的厭惡如此明顯？劉姥姥四處打秋風(fēng)，是讓人瞧不起，但王夫人、王熙鳳乃至“富貴閑人”賈寶玉尚知她生計艱難，能起惻隱之心，為什么妙玉與林黛玉就不能體諒到這一點，進(jìn)而攻擊有加呢？

    這也與她們的身世背景有關(guān)，她們和劉姥姥一樣，皆是大觀園里的外來者。先說妙玉，放到現(xiàn)在，她是一個典型的小資，自戀，而且自負(fù)，連最好脾氣的李紈都厭她為人，但這種自負(fù)之后，又何嘗沒有一份自卑。書中雖說她祖上是仕宦之家，但是她進(jìn)大觀園之前，已經(jīng)父母雙亡，家里未必能給她留下多少家產(chǎn)，黛玉的父親生前還是巡鹽御史呢，還不是一無所有地寄居外婆家中？至于妙玉喝茶使用的點犀喬、綠玉斗之類，與其說是展示富貴，不如說反映她特別“事兒”，像她自以為神奇無比的梅花上的雪，豌豆公主林黛玉都沒嘗出來，她那些非同凡響的不俗之器，也不過是她自戀精神的具象而已。《紅樓夢》里向來有夸張語，比如秦可卿的房間里，就有西子浣過的紗衾，紅娘抱過的鴛枕，武則天擺過的寶鏡，趙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誰能把這些統(tǒng)統(tǒng)當(dāng)真，不過是為了渲染可卿房中的**色彩罷了。

    據(jù)好事者考證，這一段其實是譏諷，比如她那個杯子，叫做什么來著的，唉，那三個字實在打不出來，我試著從網(wǎng)上找一個復(fù)制粘貼到這兒，結(jié)果所有的版本到這三個字就成了亂碼。反正就是一個杯子，有點像葫蘆的那種，上面刻著“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于秘府”，有學(xué)問的人告訴我那幾年蘇軾正在倒霉。

    我查了一下書，元豐二年，因為作詩諷刺新法，以“文字毀謗君相”的罪名，蘇軾被捕下獄，即有名的“烏臺詩案”。出獄以后，蘇軾被降職為黃州團(tuán)練副使（相當(dāng)于現(xiàn)代民間的自衛(wèi)隊副隊長），一干就是五年。這期間蘇軾過得非常窘迫，他給秦觀的信里寫道：

    初到黃，廩入既絕，人口不少，私甚憂之。但痛自節(jié)省，日用不得過百五十（林語堂注：等于美金一角五分），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錢，斷為三十塊，掛屋梁上。平白用畫叉挑取一塊，即藏去。錢仍以大竹筒別貯，用不盡以待賓客。度囊中尚可支一歲有余。至?xí)r別作經(jīng)畫，水到渠成，不須預(yù)慮。

    他說得輕松，讀起來只覺得辛酸，元豐四年，他的積蓄快花完時，在朋友的幫助下，申請到幾十畝薄田，蘇軾帶領(lǐng)家人開墾荒地，種田幫補(bǔ)生計。林語堂特別強(qiáng)調(diào)，蘇軾絕對是農(nóng)民而不是地主，似乎那所謂的幾十畝地極其貧瘠，為荊棘瓦礫之場，而歲又大旱，他的捉襟見肘，可想而知。

    這種情況下，蘇軾上哪弄一個晉王愷珍玩過的奇形怪狀的茶杯？被認(rèn)為是諷刺也不足為奇。妙玉果真家底頗豐，便不至于寄人籬下，或者像寶釵似的偶爾住住也可，那么進(jìn)來之前必然不那么敏感，說什么“侯門公府，必以貴勢壓人，我再不去的”。后來王夫人又下了個帖子，她自感受了尊重，有了面子，遂結(jié)束“北漂”生涯，和那些小戲子們一道進(jìn)入大觀園。

    她和那些小尼姑小戲子的入駐是為元春省親準(zhǔn)備的，小戲子能做才藝表演，小尼姑則是這大富之家不可或缺的擺設(shè)，不管妙玉如何自視甚高，王夫人怎樣大度地給她面子，歸根結(jié)底，她和小戲子差不多，不，小戲子還是為人所用，她不過和大觀園里養(yǎng)的那些鹿、那些鶴差不多，精神觀賞物而已。

    不知道妙玉有沒有朝深里想過，估計她也不敢朝深里想，黛玉能夠面對自己的一無所有寄人籬下，是因為她畢竟是賈母的外孫女，賈府的至親，這身份還可承受，妙玉的身份卻令一個驕傲的人不敢深想。不想?yún)s不等于不存在，眾人的眉高眼低，獨處時的思緒萬端都必然提醒她的卑微處境，她極力要擺脫這窘境，因而呈現(xiàn)出攻擊性人格。以打擊對方來證明自己的不同尋常。

    攻擊劉姥姥即是一例，其實她跟劉姥姥本質(zhì)上也差不多，套芳官的話：“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幾”，她和劉姥姥來到大觀園，同樣為了生計。但是她通過對劉姥姥的極度鄙視，來劃清界線，那個聲明，不但是發(fā)表給賈寶玉等人聽，也是說給自己聽，在卑微與倨傲之間，勉力掙扎的妙玉是痛苦的，她就像一個抓著自己的頭發(fā)想離開地球的人，飛升的夢想一次次被真實的地球引力挫敗。

    黛玉對于劉姥姥的厭惡，也有這個外來者與她的風(fēng)格不一的緣故。與妙玉不同的是，第一，林黛玉和妙玉處境畢竟不同，雖是寄人籬下，到底還算半個主人，和劉姥姥本質(zhì)上并不相似，所以只是隨口譏諷，并不緊張兮兮地發(fā)表什么宣言；第二，黛玉比妙玉聰明，她的刻薄也令人宛爾，俏語嬌音讓你想不原諒她也難；第三，黛玉討厭劉姥姥，也不是完全沒道理，誰讓她老人家好端端地非要講什么抽柴女孩的故事呢，引得寶玉生出憐香惜玉之心，讓林妹妹為個莫須有的人物吃醋的同時，怎會不遷怒于她呢？

    看不到后四十回，我卻常常想像后四十回應(yīng)該更博大，更混沌。賈家敗落時，黛玉若還沒死去，再與劉姥姥相遇，又當(dāng)是何等光景？她當(dāng)能理解這個窮婆子的不得已，有時候，人的理解力和閱歷也密切相關(guān)，對于形而上的痛苦的感受能夠與生俱來，對于現(xiàn)實人生萬般苦楚的理解，有時卻得靠自己去經(jīng)歷咂摸。經(jīng)歷了一切的寶玉呢，應(yīng)該能夠放下那脆弱的精神上的潔癖，更加理解為生計四處奔走、被人奚落取笑也無所謂的劉姥姥了。

    既然已是投親靠友，又何必半遮半掩，露出士可殺不可辱的扮相，畢竟，一切是你自己選的，利益與折損你都要承擔(dān)。身處如此局面，劉姥姥滑稽的樂天展現(xiàn)出她生命的力度與廣度，泥沙俱下，浩浩蕩蕩，不糾纏細(xì)枝末節(jié)，奔向確定的主題，我覺得這樣很好。

    而且，我也不覺得劉姥姥就沒尊嚴(yán)，相比妙玉唧唧歪歪自相矛盾紙上談兵的尊嚴(yán)，劉姥姥的不在乎，因不在乎而快樂著是真正的尊嚴(yán)，她不允許自己愁眉苦臉，她總能找出理由說服自己理解，雖然阿Ｑ，但人生有限，原宜及時行樂，這個樂法未必就是花天酒地、紙醉金迷，而是即使被命運(yùn)摁到最底，依然能夠從容不迫地自得其樂著。此刻，她的對手不是大觀園里的那幫人，而是命運(yùn)。她在命運(yùn)面前展現(xiàn)了自己不計較一時一地之失的理性，該低頭時就低頭的韌性，命運(yùn)也拿她沒脾氣，這才是真正的勝利。

好多文字, 看得我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