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古文法論詩本是桐城派的傳統(tǒng),方東樹更深得其中三昧。其文論、詩論兼容并包,渾然一體,既吸取了前人理論的有益養(yǎng)分,又能結合變動不居的社會存在,在不動搖桐城派思想基礎和理論框架的前提下,有所推衍和發(fā)展,使原本漸趨板結的桐城派古文理論,在與時代潮流及現實社會的碰撞與對話中,贏得新的發(fā)展機遇,顯示出內在的開放性、適應性和包容性,為桐城派在近代得以延續(xù)和流衍,助了一臂之力。綜觀方東樹文學主張,內涵極其豐富,舉其要者,約有以下數端。* v& q9 l* i$ h3 D
' d* x) e% N# h6 A [ (一)務本重道,適時尚用
: q2 x0 X) u9 J, u1 y 桐城派以“闡道翼教”為宗旨,以“助流政教”為文章功能之所在。方東樹標榜程朱,鼓吹義理,較其前輩態(tài)度更加明朗而堅決。在他看來,道思不深,經義不明,質性不仁,則不能工文。他一生經歷乾隆、嘉慶、道光、咸豐四朝,親眼目睹了清朝統(tǒng)治由盛而衰的歷史變遷,感受到了變革的時代氣息,這促使他重新思考文學的發(fā)展趨勢和價值取向,把目光更多地投向現實社會,反映到文學理論上,便是把韓愈明確提出而為桐城派所固守的儒家之“道”,重新作了一番闡釋和改造,賦予它嶄新的時代內容。在《辯道論》一文中,他鮮明地提出:“君子之言為足以救乎時而已!0 I: {& `7 T- U( t" A'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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茍其時之敝不在是,則君子不言。”“才當用世,卓乎實能濟世,”在《書惜抱先生墓志后》中說:“蓋文無古今,隨事以適當時之川而已。”“救時”、“用世”遂成為方東樹所謂“道”的立足點和川發(fā)點。為了更好地以文載道,方東樹強調加強作者道德學識修養(yǎng),求真立誠的重要性。他說:“古之立言以祈不朽者,必以德為本”!霸娨匝灾。如志無可言,強學他人說話,開口即脫節(jié)。此謂言之無物,不立誠。”“學人好為高論,而不求真知,盡客氣也!庇终f“欲為文而第于文求之,則其文必不能卓然獨絕,足以取貴于后世。周、秦及漢,名賢輩出,平日立身,各有經濟德業(yè),未嘗專為學文,而其文無不工者。本領盛而辭自充也”!胺茄灾y,而有本之難!边@些話并不含有輕視文章技藝之意,而是提醒作者莫要因藝廢道,忽視對道德修養(yǎng)和文章義旨的追求。一個真正的儒士,必須通于世務,明體達用,在此基礎上,達到道德、文章、政事的完美統(tǒng)一,“體之為道德,發(fā)之為文章,施之為政事”。由是觀之,方東樹在論道論文時都主張經世致用,適時應變,這固然帶有較強的功利性,但和一味空談義理、脫離實際的宋儒相比,有一定進步性。
' e9 i* F! m7 ` (二)陳言務去,不拘成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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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深諳文學創(chuàng)作規(guī)律、 詩文并擅的著名作家, 方東樹對詩法、文法都作了深入系統(tǒng)的研究,提出了不少精辟獨到的見解。他在《昭昧詹言》中總結了學詩的六種方法,即創(chuàng)意、造言、選字、隸事、文法、章法。六法旨在:創(chuàng)意,須避凡俗淺近習熟迂腐常談;造言,當言簡意賅,殊于艱深;選字,必須清新典雅;隸事,力避陳言,當如韓愈以文為詩,翻新致用;文法,以斷為貴,氣勢崢嶸;章法,起承轉合,橫截縱通,方能運用自如。這六點,是桐城派古文義法之所寄,可謂詩歌學、文章學的精髓,但它并非一成不變的清規(guī)戒律,包含著通變和陳言務去的積極因素。方東樹認為詩人作詩:“須要自念,必能嶄新日月,特地乾坤,方可下手。茍不能,不如不作”。這種通變觀無疑是與他文章適時尚用的主張相互適應。通變的關鍵在于“去陳言”。方東樹明確指出:“漢魏六代三唐之熟境、熟意、熟詞、熟字、熟調、熟貌,皆陳言不可用!薄拔恼咿o也;其法萬變,而大要在必去陳言”。這顯然繼承了韓愈“師其意而不師其辭”、“唯陳言之務去”的思想。桐城派文法在經過前期的平穩(wěn)發(fā)展和層層遞進后,在姚鼐時期趨于定型。面對急劇變動的社會現實,桐城派要求得到新發(fā)展,只有在內容、形式諸方面,都有所突破和創(chuàng)新。從這一點上說,方東樹于此時搬出韓愈的名言,正得楊柳新翻之妙,不可以技窮視之。方東樹注意到,自古詩文大家,無一不是特色昭然而自成一格者。如杜甫之詩“下語必驚人,務去陳言,力開生面”;方苞、劉大?、姚鼐之文雖“若出于一師之所傳”,而“其人氣象不侔,學問造詣不侔,文章體態(tài)不侔”。反觀一般文人的作品,大多缺少鮮明的個性,“只因詞熟轉晦意”,讀來味同嚼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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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做到陳言務去,并非易事。方東樹在《答葉溥求論古文書》一文中,重點談了古文學習問題。他提醒學文者首先要“有本”。所謂“本”,主要指作者經世治民的政治才干和道德功業(yè)。其次,認為“文章之道,必師古人”,但又“不可襲乎古人”,還要有自己的創(chuàng)造,要“善因善創(chuàng)”。要做到這兩點, 必須處理好學習古文的“得”和“為”、“合”和“離”、“信”和“知”的關系。這正是學文者必須解決的三道難題。為此,方東樹特別強調多讀書。他說:“讀書深,胸襟高,皆各有自家英旨,而非徒取諸人!庇终f“讀書多,取材高,則能隸事。”“能多讀書,隸事有所迎拒,方能去陳出新人妙”。這就是說,多讀是前提,創(chuàng)新是目的,讀書不多則見聞不廣,體會不深。 因襲或能做到,創(chuàng)新則難為之。方東樹這些見解,對以后桐城文家探討古文技法,總結創(chuàng)作經驗,起了示范和引路作用。 e: ]: q( M' D, X,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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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視評點,強調精誦 4 h: k7 F! }6 d7 n- @9 c& |
方東樹力主陳言務去,不拘成法,但這并不意味著他輕“法”,相反,他把“法”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理論高度加以觀照,認為:“義者,法也!薄坝蟹▌t體成,無法則傖荒”!胺蛴形飫t有用,有序則有法;有用尚矣,而法不可背”(《切問齋文鈔書后》)。 鑒于此,方東樹在總結文章技法方面,進行了不懈的努力,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他晚年留下了一部古今體詩通論《昭昧詹言》,書中選取大量名篇佳作作為范例,具體闡明文法之妙,便于讀者體察和領會。除此而外,方東樹還曾就評點和精誦發(fā)表了不少高見,給后人以深刻的啟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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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點是我國古代文學批評的一種獨特形式,宋明以來不少古文家在這方面做了許多工作。歸有光就曾將《史記》等加以五色圈點,從中揭示所謂“全篇結構”、“逐段精彩”、“意度波瀾”等“治文之方”。方東樹對之非常贊賞,認為可以使“傳法不廢”,“不如是不足以明也”。對有人片面否定評點之學,方東樹力予反駁,認為學習作文固然需要個人體悟,“以意逆之”,但后人總結前人作文經驗,言前人所未言,導后人以學,也是文論的進步,是發(fā)展的必然,究其本身,無可厚非,人們所應審視的只是“其言之當否”,而不應輕率懷疑甚至否定這種方法。* \( \+ B0 K7 F$ ~. X( y w! V; N!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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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精誦,方東樹更是大加提倡,認為“夫學者欲學古人之文,必先在精誦,沉潛反復,諷玩之深且久,暗通其氣于運思置詞迎拒措注之會,然后其自為之以成其辭也,自然嚴而發(fā),達而臧!雹僭谒磥,只有反復誦讀古人成功之作,才能領略古人寫作的甘苦曲折和文章妙處。這固然未能超越劉大?、姚鼐的主張,但不能因此就忽視了它的應用價值和指導作用。事實上,方東樹在運用這種因聲求氣的方法方面,確有心得。如他肯定方苞文章“說理之精,持論之篤,皆有不可奪之狀”,同時又批評“其文重滯不起”,“觀之無飛動嫖姚跌宕之勢,誦之無鏗鏘鼓舞抗墜之聲”,其原因在于方氏義法滯重,又“襲于程朱道學已明之后”,拘法矜慎,以至文氣“拘束不能閎放”。這些質疑頗為有力,非精誦不能道明。! o! h: _) g& \5 J"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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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東樹古文理論頗具特色,以上所舉僅是犖犖大者,其他如剛健之美的“筆力”、“文氣”說,構成意境之“妙”說,對桐城派文論都有所增益和發(fā)展,歷來為人推重。限于篇幅,茲不贅述。# [ o6 E,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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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派之所以能綿延文壇二百余年,根本原因就在于它恪守封建正統(tǒng)思想,提出了一整套系統(tǒng)完備,特色鮮明的文學主張,取得了豐厚的創(chuàng)作實績?v觀它的發(fā)展軌跡,不難看出,當中國封建社會跨越兩千多年的漫漫長途,向充滿屈辱的近代過渡時,作為文壇主導流派,桐城派面臨著巨大的挑戰(zhàn),它必須直面呼嘯而來的時代要求,并作出相應的變革。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這一法則同樣適用于衰象初露、難以為繼的桐城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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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鼐老矣,望海內諸賢尚能救其弊也”②。姚鼐的呼喚是那么深沉而急迫,而被他寄予厚望的弟子劉開、管同等人卻又相繼早亡,才華橫溢的姚瑩偏又浮沉于宦海,經營著他的致用人生。當此之時,方東樹奮袂而起,“蒙謗訕,甘寂寞,負遺俗之累,與世齟齬不顧”,在師承前輩的基礎上,補苴罅漏,開拓創(chuàng)新,和梅曾亮等人一起,致力文學事業(yè),在桐城派“三祖”所代表的古典文論與曾國藩所代表的近代文論之間,架起了一座橋梁,實現了桐城派前后期的有機銜接與過渡。方東樹無疑是一個多元復合型人物,無論在生前,還是在身后,對他的評價多有分歧。侯外廬先生在其《中國思想通史》中指斥方東樹是當時“提倡腐爛理學的反動思想的人物”中“最典型的代表”。吳閭生在《評本昭昧詹言序》中攻忤他“自抒己見,則不免臆斷虛僑病”。上述二說是否恰當,姑且不論,但它們恰好從思想與文學兩個方面,透露了方東樹因襲與變化之所在!盀槲恼抡,有所法而后能,有所變而后大”。倘說方東樹是“有所法”和“有所變”的典范,庶幾近之。 (本文作者:方寧勝 ) 【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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